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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落座之后,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一半。
她坐在太子妃身侧,右手边是永安公主。对面案几后的睿王目光扫过来时,她恰好抬眼,堪堪撞进那双含着笑意的凤眼里。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隔着一张案几朝她微微一举,眉梢轻挑,杯沿的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那点意味深长的打量像粘在人身上似的。
海棠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底的淡冷,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只当未曾看见。
她的目光其实在找另一个人。
她的目光掠过国公府的席位,先看见贺兰君端坐在上首,石青色的翟衣纹绣齐整,正侧头与嘉公主低声说着什么,萧致简歪在一旁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萧知意扒着案几盯碟子里的兔儿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再往旁边——
她看见了。
萧致远坐在那儿,玄色朝服的领口绣着银线云纹,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常。他微微垂着眼,面前的酒杯斟了七分满,指尖搭在杯沿上,骨节分明。旁边的华阳郡主正侧着身子,微微朝他的方向倾着,水红色的衫子衬得人面若桃花,手里端着一碟剥得白净的蟹肉,柔声说着什么,眼波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看见萧致远抬了抬酒杯,朝华阳郡主略举了举,杯沿碰了碰唇,算是回敬。华阳郡主登时笑弯了眼,嘴角翘得高高的,拿着银筷的手都跟着轻颤,像是要把那碟蟹肉往他面前送。
海棠看不下去了,收回了目光。
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随即又慢慢恢复了平稳。她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今年的新茶原该清冽回甘,此刻入喉却泛着淡淡的酸涩,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涩到了心底。
茶水咽了下去。不许看。不许想。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永安公主侧过头来,轻声唤了她一句:“海棠姐姐。”
海棠回过神,转头看向她。永安公主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纹宫装,领口绣着细碎的白梅,虽还未正式及笄,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怯,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间的银镯,镯子轻响,细得像一声叹息。
“姐姐好久没来宫宴了,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海棠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是好久没来了。宫里还是老样子,桂香倒比往年更盛些。”
永安公主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长睫颤了颤,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姐姐今日真好看。”
宴席过半,殿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银辉透过雕花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霜。海棠侧过头,轻声问永安:“公主的婚事……听说陛下已经有了安排?”
永安公主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她低下头,指尖在杯沿上来回划了两圈,杯里的桂花酒晃出细碎的波纹,才小声说了一句:“父皇说……等明年及笄,就议亲,让户部蒋侍郎尚公主。”
海棠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斜对面,蒋奕辰正坐在户部席上,低头与同僚低声交谈,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眉目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独有的清正之气。他偶尔抬手举杯,动作从容沉稳,看着便是个可靠妥帖的人。海棠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个人,她在粮荒时接触过几次,做事扎实,心性端正,是个能托付终身的。只是公主的心意……
“你觉得如何?”海棠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似的关切。
永安公主淡淡的,目光从蒋奕辰身上飞快地扫过,又落回自己的杯盏里,一声低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听父皇的。”
她说这话时,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海棠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永安心里藏着人,她只希望,永安不要对宁怀瑜动太深的心,不然往后漫长的日子,守着一份不冷不热的相敬如宾,就只能是将就了。
宴席正式开始了。
宫廷乐师奏起了应景的中秋雅乐,编钟与琴瑟的声音和鸣,清越又悠扬,在殿中悠悠回荡。穿着青绿宫装的宫女们端着朱红木食盒鱼贯而入,裙摆扫过青砖地,悄无声息。一道道佳肴依次呈上:应季的阳澄湖贡蟹拆了蟹肉蟹膏,用姜醋细细拌了,盛在冰裂纹的青瓷碟中;桂花糕蒸得松软暄腾,面上缀着几朵糖渍桂花,甜香隔着老远都闻得到;秋梨、石榴、柿子等鲜果切成精巧的花鸟形状,摆成“中秋望月”的图案,红的红,黄的黄,煞是好看。
满殿都是桂花的甜香和蟹肉的鲜气,混着龙涎香的沉郁,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承平帝坐在御座之上,面前摆着一只雕龙刻凤的朱漆圆盘,盘中是御膳房特制的五仁月饼,金黄的饼皮上印着“团圆”二字,边纹齐整,看着便十分精致。他环视了一圈满殿的臣属,面上带着难得一见的舒展笑意,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羊脂玉酒盏。
“今日中秋,朕与诸卿同乐。愿大靖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话音落下,满殿臣僚齐刷刷起身,玄青、绯色的朝服齐齐一低,酒杯举过头顶,动作整齐划一。山呼“万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了三遍,雄浑厚重,撞得梁柱都似微微发颤,方才渐渐落下。
海棠端着酒杯,随着众人饮了一口。桂花酒入口甘醇,带着淡淡的花蜜甜意,落入腹中却升起一点温热,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漫。她放下酒杯,目光不自觉地又往国公府的方向飘了一下——华阳郡主正倾着身子,凑在萧致远耳边说着什么,发丝几乎要蹭到他的胳膊,他微微侧着头,看不清神情,却也没有躲开。海棠赶紧收回目光,指尖攥紧了杯底。
她不能再看了。不然不知道自己脸上能不能忍得住。
宴过三巡,乐声稍歇,殿内的谈笑声渐渐高了起来。承平帝放下象牙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面上带着节日的松弛笑意,缓缓开口:“中秋佳节,良辰美景,不可无诗。今日朕便出一题:在座的每府出一首诗,不拘格律,不限韵脚,以中秋为题,但凡作得好的,朕有重赏。”
此言一出,满殿顿时热闹起来。
各府的文人墨客纷纷来了兴致,早有准备的便整理衣袍起身,洋洋洒洒地吟诵起来;临时起意的便蹙眉苦思,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划着韵脚。一时间,起身吟咏之声此起彼伏,有人咏月色清辉,有人感阖家团圆,有人借着诗句委婉地颂赞圣德,每一首念罢,四周都响起得体的掌声与赞叹。承平帝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却并未给出太高的评价——这些诗虽工整稳妥,却都在意料之中,没有哪一首能让他眼前一亮。
苏明月顶着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自然不肯错过这个出风头的机会。她理了理披帛,微微扬起下巴,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衬得她身姿纤细,发髻上的点翠蝴蝶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栩栩如生。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柔婉,吟了一首七言小诗。
诗中以庭中月为引,写孤影凭栏,盼着远征的良人归家团圆,字句婉约细腻,是一首再标准不过的闺阁怀人诗。词句雕琢得精致,用意也浅显直白,明眼人都能听出几分少女怀春的心思。在座的都是官场中人,谁也不会在这种场合驳谁的面子,她念完最后一个字,四周便响起了一片客气的掌声和赞许声。
“苏小姐好文采!”“真是才貌双全,名不虚传!”
苏明月听着这些夸赞,面上浮起一抹骄傲的红晕,眼尾都带着几分得意。她微微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睿王的方向,指尖攥着帕子,盼着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赞许的神色。
可睿王的目光根本不在她身上。
他正望着海棠的方向,手肘支在案几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酒杯,那双凤眼里的欣赏丝毫不加掩饰。
苏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看见了那抹桃红色的身影。海棠正垂着眼,静静听着旁人吟诗,侧脸的轮廓柔和,在灯影下像笼着一层薄纱。
苏明月心里那点得意,一瞬间变成了翻涌的酸意,涩得喉咙发紧。她太了解睿王了——他用那种眼神看一个女人的时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这些年她以表妹的身份守在他身边,原以为近水楼台总能等到几分心意,如今却凭空杀出个沈海棠,叫她如何甘心。她咬了咬下唇,指甲掐进掌心,忽然扬声道:“素闻沈家姐姐将门之女,自小就由太傅亲授,才情过人,今日中秋佳节,姐姐何不也作一首诗,让我等开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