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静了一瞬。
很多人心里都清楚,沈海棠已经三年多没有参加过宫宴了。这三年里,她几乎不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守着将军府过着素净日子,更不用说在这种场面即兴赋诗。苏明月这句话,表面是捧着她,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一个三年不问世事的孤女,自小养在太傅身边,若是作不出好诗,空让人笑话;便是作得寻常,也衬得她这位“京城第一才女”更出众。
在座的都是人精,这点心思,谁心里都有数。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到了海棠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海棠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指腹轻轻贴着微凉的瓷面。她的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甚至连眉尖都没皱一下。她知道苏明月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想让她当众出丑。一个三年不赴宴的将门之女,能写出什么好诗来?谢云凝坐在她身侧,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指尖刚要提起衣想起身替她解围,海棠却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放下茶盏,缓缓站起了身。她身姿端方,背脊挺得笔直,将门之女的气度半点不输朝堂上的男儿。
“苏小姐盛情,海棠便献丑了。”
她端起面前那杯桂花酒,手腕微抬,清润的酒液自喉间滑过,留下一点甜意。酒意漫上心头,脑中忽然想起前几日在济仁堂药铺里,掌柜絮絮叨叨说的那句“北戎要派使臣来和亲,以后商路通了,药材就好进来了”。又想起兄长从边关寄来的家书,说今年风雪小,边境安稳了不少,将士们终于能过个踏实的中秋。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人影,望向殿门外那轮斜照进来的满月。月色清辉如水,洒在她眉眼间。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润,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玉宇澄辉万里同,清光流照满寰中。
不辞朔漠风霜苦,只愿边城息战烽。”
四句诗落,满殿静了一瞬。
方才那些吟风弄月的闺阁诗句、辞藻华丽的颂圣文章,在这四句面前,忽然显得有些轻了。不是谁的词藻更华丽,也不是谁的对仗更工整——而是立意高低,一望便知。苏明月写的是闺阁里小女子的小心思,盼良人归,盼团圆日;而她写的,是朔漠边城、关山万里,是戍边将士的风霜,是万家灯火的安宁,是刻在将门骨血里的家国天下。
苏明月脸上的笑意僵在唇边,像被冻住了似的。她使劲攥了攥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垂下眼帘,可她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顺畅。她原是想让沈海棠出丑的,却不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反倒替她搭了一座被满朝文武叫好的台子。
承平帝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连声说了三声好:“好!好!好!好一个‘不辞朔漠风霜苦,只愿边城息战烽’!有气度,有格局!不愧是沈毅的女儿,将门虎女,名不虚传!”他说着便转头吩咐内侍,“重重有赏!御制桂花酒一坛、云锦十匹、和田玉如意一柄!另外,把库里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也取来,一并赏给沈小姐。”
这个赏赐的分量,比前面所有人加起来都重得多。一时间,赞叹声、恭贺声此起彼伏,殿内的气氛推到了顶点。
而此刻的大殿另一侧,萧致远捏着酒杯的指节,猛地收紧了。
朔漠风霜,边城烽烟。
这八个字于旁人而言,不过是纸上的壮阔辞藻;于他而言,是北境十余年刻进骨血的日常。是隆冬腊月,帐外没膝的积雪压垮了辕门,他带着士兵连夜清理,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睫毛上都结了冰碴;是深夜斥候冒死传回敌军伏杀的急报,他披甲上阵,马蹄踏碎月色,刀光溅起的血珠落在雪地上,开出刺目的花;是兵卒们冻得开裂的甲胄,是边境村落被铁蹄踏碎的炊烟,是他站在城楼上望着烽火,心里最朴素也最沉重的心愿。
他领兵,他征战,他在朝堂上争粮草军械,得罪了多少人,受了多少委屈,说到底,求的也不过是这一句“只愿边城息战烽”。
他素来知道她心善、通透、有韧性,知道她看着软,骨子里却带着将门的韧劲儿。可他从未想过,一个久居深闺、三年素衣守心的女子,不咏桂月,不抒闺怨,开口便是关山万里,便是天下安宁。
那点儿女情长的悸动里,忽然撞进了更沉更重的共鸣——是戍边主将遇上一份懂得的震动,是铁骨铮铮的人,被一句藏在柔婉字句里的家国心,狠狠撞中了心口。
他隔着满殿灯火与人群,远远望着那道桃红色的身影。灯影落在她发间的红宝石簪上,折出一点细碎的暖光。她微微垂着眼,侧脸的轮廓柔和,可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临风的海棠,柔而不弱。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早已不止是爱慕,多了几分郑重,几分折服,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知己般的震颤。
原来他看上的人,远比他预想的,更有风骨,更有格局。
他端起酒杯,对着她的方向,极轻地举了一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却烧得心口滚烫。
这一杯,敬她懂边关苦,敬她怀天下心。
也敬这茫茫人世,他终于遇上了一个能与他并肩看烽火、也能与他共赏中秋月的人。
海棠起身行礼谢恩,面上仍是从容的,可心跳却快得像是擂鼓。她坐回席上,垂下眼帘,不敢去看任何人的方向。
她怕看到他的眼神。她不敢转头。她怕一转头,就藏不住了。
而大殿的另一侧,华阳郡主还在不遗余力地寻找话题,丝毫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心早已飘远了。
“世子,你尝尝这个蟹肉,我特意让厨房按你喜欢的口味调的姜醋,一点都不腥。”她端着碟子往他面前送了送,语气里带着邀功似的雀跃。
“世子,你看殿外那盏兔子灯,好精致呀,等会儿宴散了,我们也去提一盏好不好?”
“世子,你今日的朝服真好看,玄色衬得你气度不凡,比京中那些世家公子都要出众。”
萧致远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穿过满殿的灯影和人潮,牢牢落在那道桃红色的身影上。她正微微侧着头,听永安公主说着什么,嘴角弯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灯影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线条温柔得让人心口发软。他看着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她垂下眼帘捻起一块桂花糕,看着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一根极细极细的线,牵在他心口那个最柔软的地方,轻轻一扯,就是一阵麻酥酥的疼。
他觉得自己已经魔怔了。
身边的华阳郡主的声音像一只挥之不去的蚊虫,嗡嗡地响在耳畔。他“嗯”“啊”“好”地敷衍着,目光却一次也没有落在她身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怕自己再这样坐下去,就会不顾礼数地起身走过去,穿过满殿人群,走到她面前,把她从席位上拉起来,拉到自己身边来。
不,不是拉到身边来。
是抱到怀里去。是挡住所有人的目光,挡住睿王那道毫不掩饰的打量,挡住满殿落在她身上的惊艳视线,让他们谁也看不见她此刻的模样。他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占有欲,像北境的风雪卷过草原,铺天盖地,无处可躲。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什么谢云舟、什么裴烬、什么“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统统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他想要她。他只要她。
他想她。想得快要疯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