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配站值班室里,手摇电话的听筒里传出顾砚秋粗重的喘息声。
“念念,宋大勇那边的正式业务公章,昨天下午华兴派了个穿西装的小青年,拿省外贸调拨单当借口借走了,说是去铁道货场办联运盖戳,到现在都没送回去。”
顾砚秋的声音很干:“宋大勇刚才慌慌张张跑来产业街,蹲在门口直拍大腿。他手印是按了,可那份原料责任书底单,没章就成了无效凭证。”
顾念念握着黑色胶木听筒,右手食指在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爸,公章被拿走不打紧。”顾念念语速很快,“咱们每批生铁粗坯进出都有复写联。宋大勇每交一批货,你都在老账本上让他签了字画了押。那些带指印的领料单、废品退回底根,还有咱们年初在公证处办的带钢印的年度协作总协议,全在产业街的铁皮柜里放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传来翻动铁抽屉的哗啦声。
宋婉清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在呢!念念,全在防潮布包里裹着!年初那份带钢印的大合同在最底下,红印泥和钢印都清清楚楚!上礼拜退回去的那批外-06号厚壳体,宋大勇当时嫌扣了工钱,在退料单上拿红铅笔画了三个叉,指印按得实实在在!”
“好。”顾念念对着听筒说道,“爸,你把这三个月平川作坊的所有交接联全带上。年初带钢印的总协议、每一页的生铁炉号、退回记录、封存单号,一张都不能少。”
“我现在就去铁道口找老熟人搭车。”顾砚秋回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顾念念放下听筒,快步走出值班室。
测试大棚里,郑主任和秦工坐在长木桌后方,面前放着那张印泥化开的责任书。几个县农机局的采购员聚在旁边抽烟,眼睛不时瞄向墙上的挂钟。
十点四十分。距离一点整的最终评审截止时间,只剩两个多小时。
赵小云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念念,平川到南城一天就两趟班车,早班车九点半就开走了,下一趟得下午三点。小北骑着嘉陵轻骑过去,路上要是遇上烂泥坑,时间根本掐不准。”
“客车赶不上,走铁路线。”顾念念转头看向七号台位,“南城货运西站每天中午有一趟拉煤的慢车往平川方向对开,中途会在产业街道口错车停靠五分钟。我爸跟货运西站的刘师傅是老交情,拿着工作证能搭慢车的守车过来,比班车快半个钟头。”
顾念念走到杜海生身旁:“海生,把外-06号超差壳体的封存报告拿出来。再把咱们从第一天进场到现在的所有三色流转卡,按日期排好。”
杜海生推了推眼镜,手脚麻利地解开牛皮纸袋绳扣,将黄、红、绿三色卡片分门别类码在桌角。
此时的平川公社土路上,林小北正趴在嘉陵50轻骑的车把上,油门拧到底。
摩托车后轮甩着黄泥浆,一路冲进了红旗农具作坊的大院。作坊里的土化铁炉已经熄了火,宋大勇正蹲在风箱旁边抓头发,满地都是踩碎的煤渣。
“宋师傅!上车!”林小北单脚撑地,大声喊道。
宋大勇猛地抬头:“小林同志?产业街那边刚才托道口值班员捎口信,说让我赶紧去产业街道口汇合!”
“那就对了!顾叔已经把铁皮柜里的底单全翻出来了,正往铁道口赶!”林小北一把将头盔扣在宋大勇头上,“抓紧后架,咱们去道口截慢车!”
摩托车调转车头,顺着铁道旁的小土路一路狂奔。
十二点零五分,南城货运西站的二号道口发出一阵尖锐的汽笛声。
一列满载黑煤的货运慢车缓缓减速,绿色的车尾守车刚滑过道口,车门就被推开了。顾砚秋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旧帆布包,利索地从铁梯子上跳了下来,脚底在碎石道砟上踩出两道黑印。
林小北的摩托车正好冲到路边,宋大勇跳下车,一把扶住顾砚秋:“老哥!底单拿齐了吗?”
“齐了!带钢印的大协议在包底,三本账册全在!”顾砚秋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上车!去工业局!”
十二点二十五分,大棚外面的泥地上再次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车子在门口停下,顾砚秋推门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套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肩上的帆布包带子磨得起了毛边,裤腿上全是从煤车上蹭下来的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