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主任,秦工,东西全送到了。”顾砚秋把帆布包放在长木桌上,拉开铜拉链。
宋大勇也跟在后头跑了进来,满脸通红,双手在工装裤上蹭来蹭去。
“郑主任,秦工,是我宋大勇对不住大伙!”宋大勇一进门就低着头,“华兴的人拿着省外贸的介绍信,说借章去办统调,我糊涂就借了。但我宋大勇拿手艺担保,给天海浇的壳体,生铁全是按标准配的比,每批货我都按了手印!”
郑主任站起身,按住宋大勇的胳膊:“宋师傅,先别急着认错。工业局审查只看证据链,不看嘴上功夫。”
顾砚秋伸手从包里先掏出一份硬皮夹子,翻开推到郑主任面前。
那是年初平川县社队企业局、平川农具作坊与天海机械三方签署的《年度农机配件协作总协议》。协议右下角,平川作坊的红色五角星大印清晰完整,旁边还压着平川县公证处的钢印凸痕。
“郑主任,这是具备法律效力的总协议底件,钢印在这儿。”顾砚秋语速很稳,“平川作坊的公章样式、法定代表人宋大勇的手印,在公证处有完整备案。”
紧接着,顾砚秋从帆布包里端出三本厚重的牛皮纸账册。
账册是用老式账页线装订起来的,每一页都夹着紫蓝色的复写纸。
“请看这里。”顾砚秋翻开第二本账册,指着其中一页,“这是今年三月十二日,平川作坊交付的第一批十二套壳体。上面有生铁炉次编号、含硅量检测记录,还有宋大勇亲笔签的名。”
秦工戴上老花镜,拿起带光源的放大镜凑上前去。
账页上的蓝色复写字迹清清楚楚。每一行数字后面,都有宋大勇粗糙的毛笔签名和一个暗红色的拇指印。
赵小云立刻走上前,从杜海生的文件夹里抽出南城测试台的《外协工序追踪册》,两份单据并排摆在桌面上。
“这是天海在产业街建立的进出库双向复核台账。”赵小云翻开追踪册第七页,“三月十二日平川送来的十二套粗坯,天海在质检环节查出其中外-06号壳体壁厚超差零点四八毫米。这是当场填写的红色报废单。”
赵小云将一张红色的纸条平铺在账册旁边。
红单子右下角,宋大勇用红铅笔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叉,旁边同样压着一枚清晰的大拇指印。扣款金额八元六角,写得清清楚楚。
“外-06号超差壳体被查出后,天海没有退回平川回炉,而是贴上红色封条锁进三号铁柜,留作质量警示样件。”顾念念开口,声音平静,“今天上午被质检科暂扣的那只壳体,就是这只贴了封条的备用件。”
秦工拿着放大镜,逐项核对总协议上的钢印花纹、账册上的复写字迹,以及红色退料单上的扣款记录。
秦工连着看了十多页,转头对郑主任说道:“钢印底单真实有效,复写联字迹自然渗透,纸张氧化程度一致,确实是三个月前连续记下来的。外-06号壳体的编号、扣款金额与现场封存实物完全吻合。”
几个县农机局的采购员也凑在桌边看。
“这账记真细啊……”戴蓝布帽子的采购员低声说,“连退回一个毛坯扣八毛六分钱都对得上,比不少老厂的台账还硬气。”
郑主任合上手里的账册,抬起头看了看顾砚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宋大勇。
“顾厂长。”郑主任开口,“作坊公章被外人借走,暴露出你们在外协管理上还有制度空档。但是,依靠带钢印的总协议底联、逐批签字画押的复写账册,以及实物封存编号,天海的质量追溯链是闭合的,具备法律追索依据。”
郑主任拔出钢笔,在审核清单最后一栏打了一个重重的勾。
“外协凭证核验通过,准予进入南城评审组最终闭门质询。”
大棚里几个人长长松了一口气。赵启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大汗,两只手在工作服上用力搓了搓。
墙上的挂钟指在十二点五十分。
郑主任收起钢笔,转头看向秦工和身旁的几位主审专家:“各位专家,拿上打分表,去二楼会议室。质询会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