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吹过厂区的大院。
小李把自行车稳稳撑在收发室门前，解开后座上的麻绳，把那只沉甸甸的松木箱抱了下来。箱子很沉，他换了一次手才把箱子放在地上。
赵启明端着洗脸盆站在原地。省城大礼堂里，省一厂带着联名质询材料步步紧逼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这个小李当时就坐在陈国富身后做记录。
“赵师傅。”小李摘下帽子，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介绍信，“省一厂技术科开的介绍信。陈厂长让我来的，来做技术交流。”
顾念念披着深色外套从办公室走出来，伸手接过介绍信。
信纸末尾盖着省一厂技术科的红章，字迹是陈国富亲笔写下的，写明派青年技术骨干前来交流整改方案，随信附上整改测量表一份。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顾念念指了指地上的木箱。
小李蹲下身，利落地撬开铁皮搭扣，掀开箱盖。刨花堆里卧着一台擦得干干净净的铸铁传动箱，齿轮已经预装到位，侧盖敞开着。
“这是按韩子墨同志的载荷手稿改出来的样机。”小李开口解释，“直齿轮的齿根过渡圆角，从一点二毫米放宽到一点八毫米。油封位置加了双向压紧台阶。陈厂长连夜开会，把这两项连同四十八小时温升记录，全写进了我们厂新的规程里。”
韩子墨闻声快步走过来，蹲在箱前仔细查看，伸手顺着齿根摸了一圈：“圆角放量合理。这个过渡面，是用成型铣刀走的吧？”
“是陈厂长带头在车间磨的刀具。”小李从随身布套里抽出一叠记录纸，双手递给顾念念，“这是省一厂的整改测量表。齿根尺寸、油封预紧力、温升曲线，每台都做了实测。”
赵启明靠在车间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小李。
小李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双粗布劳保手套。手套浸透了黄油，硬得像两块干硬的厚铁皮。
“戴着这种手套，下着雨，躺在拖拉机底盘下面的泥沟里，眼睛看不清刻度线。”小李把手套托在掌心，“我们大厂装总成，全靠老师傅手里的手感。可公社修配站的年轻机手没有这个手艺。昨天南城修配站老梁发电报催图纸，特意提了天海的盲装槽。陈厂长让我来看看，天海是怎么让普通机手不拿专业仪器，摸着凹槽就能把公差吃死的。”
赵启明往前跨了半步，挡在工具台前：“念念，防呆槽和偏心套的公差是咱们在地头摸爬滚打试出来的底牌。省站虽然备案了，但具体装配尺寸那是厂里的技术家底，凭什么平白教给他们？”
车间里的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着顾念念。
顾念念走到木箱前，俯身看了看传动箱的内壁和轴承孔。孔壁光洁平整，大厂八级工的车削手艺确实扎实。
“小李同志。”顾念念直起身，语气平静，“天海的全部加工图纸、模块化细节和完整成本核算表，属于商业保密，不能给你看。”
小李的神色滞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没有出声反驳。
“但盲装操作手册和机手现场培训要点，可以公开。”顾念念接着说道，“包括盲装槽的操作顺序、触觉定位基准、通止规简易检查方法。偏心铜套只讲按磨损等级选配的规则，不提供全套参数底表和配套箱体尺寸。”
赵启明急得喊了一声：“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