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绿色吉普车停在天海厂门外的碎石坪上，发动机熄火时喷出一股白汽。
车门推开，秦工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迈下车，头发在晨风里有些散乱。
随后下来的是南城评审筹备处的郑主任，大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陈建华跟着推开后座车门走下来，手里捏着一张登记表，眼角带着些许青灰。
他今早赶去省站大门堵住了秦工的吉普车，硬是以“提供平川现场核查线索”的名义随车跟了过来，省站并未给他签署任何正式委派手续。
赵启明赶紧扯了扯工装下摆迎出门：“秦工，郑主任，快屋里坐，我给二位倒水。”
郑主任抬手挡了挡：“赵师傅，水先不忙喝。陈建华同志向省站反映，说你们在平川农机站擅自更改齿箱配合公差，导致多台总成装配受阻，还在外协件上出了大批废品。我和秦工顺路过来看看实情。”
陈建华站在郑主任身侧，把手里的材料扬了扬。
“郑主任，平川站的机修底盘情况复杂，天海为了赶交货期，现场改动偏心套壁厚。这违背了省站下发的统一改装公差标准。如果不把这个口子刹住，往后全省各站依样画葫芦，非出大乱子不可。”
顾念念从车间大门走出来，神情没有丝毫慌乱。
“秦工，郑主任，请进车间看实物。”
秦工背着手，快步迈进总装车间。
屋里光线很足，地面上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车间正中央整齐码着三列松木箱。
四十只大木箱挂着绿卡，十四只挂着黄卡，最靠墙角的位置，两只旧件上贴着盖有红戳的红卡。
秦工在木箱前收住脚，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老花镜。
“小顾，箱头上红黄绿三张纸条，是做什么用的？”
陈建华立刻抢前两步：“郑主任，您瞧瞧这十四个箱子，全挂着黄牌！这分明就是装不上去的残次品，天海为了凑够六十套指标，拿待定件压在库里充数！”
杜海生从工位前站出来，手里捧着三本装订得规整的流水册。
“报告省站领导，这是天海的车间流转卡制度。”杜海生翻开封面，“绿卡为全项合格，准许包装封条发运；黄卡为工序待定或技术复检，严禁合盖出厂；红卡为报废件与破坏性试验留样，专库封存，需厂长与质检员双签字才能处置。”
秦工接过流水册，干枯的手指一页页翻过去。
册子上记录着每道工序的公差读数，每页下头都有操作工和质检员的私章。
翻到红旗作坊返修页，上面还贴着用红煤油试验滑石粉的试纸样本，连砂眼深度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顾念念把王强刚带回来的平川测绘表平铺在箱盖上。
“秦工，陈副组长反映天海私改公差，这是误解。”
顾念念把省站原发的技术规程图纸放在左边，平川旧机的测绘图放在右边。
“请秦工过目。天海的核心齿箱模块、齿轮中心距、轴承位基准尺寸，没有动过任何一刀，完全符合省站标准。”
秦工低下头，凑在图纸上看尺寸线。
老周托着一只金属偏心套和几片紫铜垫走上前：“秦老，平川六台旧机，有的翻砂缩水二十道，有的常年受热拉成椭圆，有的被野蛮扩孔偏心十五道。要是把省站标准件硬敲进去，壳子准裂。我们改动的，不是主机尺寸，而是外挂的自适应偏心垫圈。”
秦工伸出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偏心套外沿的定位缺口。
“这处缺口是做什么的？”
“触觉盲装定位槽。”老周比划着两手，“机修工戴着手套，摸着缺口推进去，左右转半圈就能卡住轴线，连锤子都不用动。”
秦工拿过王强带回的平川三号车运转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