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把毛笔放在砚台旁,四开大红格宣纸铺在长桌正中。
纸上的表头已经写好:五地总成改装供需责任连带对照表。
下午复会,五地代表陆续回到礼堂。泽州工业局的记录员坐在侧边,桌前放着蓝皮记录本和两瓶墨水。
顾念念站在红格纸旁边。
“上午报的是单价,下午填责任。”她看向各家代表,“供货单位、单台报价、交货期限、轴承油封配置、路损赔付、逾期赔付、现场故障响应,谁供货,谁签字。”
记录员抬起头:“顾厂长,填完以后怎么处理?”
“当场抄入会议记录,原表由协调会封存。”顾念念答道,“以后出了问题,按表追责。”
她拿起红蓝铅笔,在天海一栏逐项填写。
“单台二百八十五元,首批十五套试装。试装合格后,二十天内交第二批五十套,余下五十五套三十五天内交清。”
“轴承位按旧机测绘数据配套,附三种紫铜补偿垫。双唇耐油密封圈、备用垫圈和防砂挡圈随箱供应。”
“长途运输出现受潮、变形、法兰开裂,天海负责补货。收到各站电报后,二十四小时内派人核验。”
“制造缺陷引起的卡死、崩齿,天海承担拆装工时和替换件费用。”
顾念念写完,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在落款处按了手印。
泽州代表拿起那张表,从头看了一遍。
“每一项都写得很细。”他抬头问,“旧壳体尺寸差得太多,天海也负责配?”
“先测绘,再配垫。”顾念念答道,“主机尺寸按省站规程执行,旧壳体的磨损由补偿件解决。”
孙守田坐在角落里,拿起一片紫铜垫,用拇指在边缘压了压。
“这东西能不能随箱带齐?”他问,“我们谷阳最怕配件不全。”
“每套三组厚度,装箱单单独列出。”顾念念说,“少一件,验收时扣除对应款项。”
孙守田把紫铜垫放回桌上,点了下头。
轮到陈建华填表。
他拿起钢笔,在联营组一栏写下“二百四十元整”。笔画又粗又重,纸张被戳出一个小坑。
写到交货期限,他填了“二十天”。
临河周干事马上问:“二十天交二十四套,对不对?”
“意向上是这个数。”陈建华答道,“仓库有现货,调车发运很快。”
“现货包括轴承和油封吗?”周干事追问,“我们要的是能装车的总成,不能只有壳子。”
陈建华抿了抿嘴:“货到了以后,按现场清单核对。”
“什么牌号的轴承?”周干事指着表格,“油封是哪一种?有没有备用件?”
陈建华的笔尖停在配置栏上。
他低头写了四个字:以现货为准。
周干事看了半天:“这算什么配置?”
“联营组调的是省属厂现成货。”陈建华把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具体牌号要等开箱才能确认。”
“那出厂前谁确认?”
“省一厂有检验章。”
“检验章只能证明出厂,不能证明适合我们临河的旧机。”周干事把手按在表上,“我们的底盘有七成是老型号,轴承位磨损后,标准件未必装得进去。”
陈建华靠在椅背上:“你们要是有特殊情况,到了现场再协商。”
记录员抬头看了一眼:“陈经办,表里有路损责任栏,请填清楚。”
陈建华拿起钢笔,在那一格写下:途中协商。
周干事盯着这四个字:“货在路上受潮,谁赔?”
“先由双方查明原因。”
“木箱撞坏了呢?”
“也要看是哪一方装车不当。”
“轴承少了呢?”
陈建华把钢笔帽扣上:“这种小事,到了站里再处理。”
周干事胸口起伏了几下。他拿起上午签过的意向书,又翻到最后一页。
“二十天交不了呢?”他问,“逾期一天,联营组赔多少?”
陈建华没有回答。
记录员把红格表推近了一些:“这一栏还空着。”
陈建华拿笔在格子里画了一道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