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干事伸手按住表角:“别画。空着就是空着。”
陈建华抬头:“周干事,联营组做的是公对公调拨,遇到铁路晚点、道路结冰,不能把所有事情都算到供货方头上。”
“那你上午说二十天交货时,可没提这些条件。”周干事把意向书放到桌上,“你只说有现货,二十天送到。”
陈建华的手背绷起一层青筋:“我说的是正常情况下。”
“正常情况也得写在纸上。”
周干事坐回椅子,没再落笔。
山北代表把赊欠三个月的口头条件提了出来。
“先货后款可以写进协议吗?”他问,“我们山北账上没多少现钱,翻耕费要到秋后才能收齐。”
陈建华答得很快:“这个可以谈。”
“怎么谈?三个月之后付清,还是按批次结算?”
“到时候看各站实际收支。”
山北代表把手里的笔放回桌面。
望湖代表也翻到路损栏:“我们那边水路多,货要倒运几次。油毡破了,箱子进水,谁来认定?”
陈建华说:“联营组有统一验收规矩。”
“规矩写在哪?”
陈建华拿起茶缸喝水,没有回答。
顾念念把天海那一列推到记录员面前。
“请把双方已经填写的内容抄进会议记录。”她说道,“联营组空白的栏位,也照实记录。”
记录员点头,开始落笔。
纸上的内容很快分成两种。
天海一栏写着轴承配置、备用件数量、交货批次、赔付标准和响应时间。
联营组一栏只有单价、二十天交货、以现货为准、途中协商。
两边的字数差距摆在桌面上,没人看不见。
顾念念看向临河周干事:“周干事,临河急着用车。二十天三个字,后面还跟着几项责任,您可以先问清楚。”
周干事把意向书收进文件夹:“我得回站里开会。单价低,责任也得落到人。”
“这是应当的。”
顾念念没有催他改手印,也没有提天海的报价。
孙守田起身走到桌边。他把天海的表拿在手里,先看了交货栏,再看现场响应栏。
“我们谷阳的旧件吃过亏。”孙守田对记录员说,“这份表给我带一份,回去开会研究。”
“孙站长,二百八十五元可比联营组贵四十五块。”陈建华开口,“您可要把账算明白。”
孙守田把表叠好,塞进羊皮袄里。
“我修了一辈子车,知道省下来的钱从哪儿省。”他说,“零件少了,工时就多了。责任没人认,坏车就只能躺着。”
陈建华的手停在茶缸边上。
散会铃声响起,五地代表带着各自的材料离开礼堂。周干事没有再和陈建华商量,山北、望湖、泽州三地也都暂缓签字。
康主任留在最后。
他拿起那张责任对照表,翻到联营组一栏,手指在几个空格上敲了敲。
“陈建华,跟我到廊下。”
陈建华提着公文包跟出去。
康主任站在廊柱旁,压低了声音:“你报二百四十元时,说的是现货全套。现在轴承油封不写,逾期赔付不写,路损也不写。你让五地怎么签?”
“康主任,先把意向拿下来,后面的条款可以慢慢谈。”陈建华说道,“只要货到了站里,他们还会为了几只油封退货?”
康主任抬手指着礼堂:“你没听见周干事刚才问什么?临河急着要二十四套,可他现在连一套货里有什么都不清楚。”
陈建华咽了口唾沫:“库里的货都是省一厂出来的。”
“库里放了几年,你比谁都清楚。”康主任把茶缸放到栏杆上,“个人保证金已经扣了两百。要是这批意向黄了,责任由你自己担。”
陈建华把公文包带攥得发皱:“顾念念那张表只是在拖时间。”
“她拖住的是责任。”康主任转身下楼,“你要反扑,就拿能落字的东西出来。”
康主任走后,陈建华站在廊下,手伸进公文包。
里面压着一摞新油印的纸。
楼下有人喊:“陈经办,您订的第三版表送来了!”
陈建华抽出最上面那张,摊开在栏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