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捏住那截纸边,往外抽了半寸。纸的一面结着蜡,另一面发涩。她拿指甲刮了一下,蜡层一刮就掉。
“单蜡。”她压着嗓子说。
李队长没接话,抬手敲了三下门板。
院里的狗叫了两声。隔了一会儿,东屋亮起一盏煤油灯,一个老汉在门里头问:“谁啊?大半夜的。”
“县公安局的。刘老栓在家不?”
里头没了动静。过了半天,那声音才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不少:“俺就是。有啥事,明儿再说成不?”
“开门。”
“开不了。前门锁着,钥匙不在俺这儿。”
李队长跟小张对看了一眼。“钥匙在谁手里?”
“在……在俺女婿那儿。”老汉说,“他腊月里挂的锁,说院里搁了东西怕人偷,叫俺们走后门。”
“那就走后门。”
几个人绕到院子后头。后门是一扇矮木门,刘老栓披着棉袄,举着灯站在门槛里,只拉开一条缝。
“同志,俺女婿是正经人,在城里货栈上班,逢年过节都往家捎东西。”他拿身子挡着门缝,“你们这是……”
李队长亮出工作证,又从兜里摸出一张盖着县局大印的搜查证,凑到灯底下给他看。
“陈二宝的案子,局里依法搜查。你看清楚,上头有章。”
刘老栓盯着那个红章看了半天,手里的灯晃了两晃。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了。
“俺不识几个字,章俺认得。”他嘟囔着,“进来吧,小点声,别吓着老婆子。”
“东西搁哪儿了?”顾念念问。
“柴棚。”刘老栓往院子东南角一指,“腊月十八那天,他开了辆大车来,天黑透了才到,一箱一箱往里搬。俺问是啥,他说是公家的年货,不让碰。”
顾念念没吭声。
藏货藏到丈母娘家柴棚里,老套路了。前世她蹲过的案子,十个里头有八个是这么干的。外头的仓库再多,最后那一份,这种人只信得过自家亲戚。
柴棚是几根木头搭的,顶上苫着秫秸。门口堆着一排玉米秆,挡得严严实实。小张和年轻民警把秸秆搬开,顾念念打着手电先进去了。
木箱码了四层,靠着后墙,一直顶到棚顶。
“许杨,你点数。”
“好。”
许杨在棚口站定,掏出了铅笔和本子。顾念念从最上头那只开起,护角的钉子是歪的,她拿撬棍一别就开了。
箱里是油纸包着的总成。油纸摸着发涩,蜡只浸了一遍。底下那层油毡接缝没刷胶,一掀就翘了起来。
她把手电凑到壳体侧面。钢印打得歪,新数字底下还压着一层旧印。
“七九年八月。”她说,“跟泽东那批一个年份。”
李队长让小张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刘老栓在棚外缩了缩脖子。
顾念念一箱一箱往下开。七九年十月,八零年二月,油纸全是单蜡,护角全是松的。她每报一箱,许杨就在本子上划一道。
开到最后一箱,许杨停了笔。
“二十一。”
他从头把本子上的道道数了一遍,抬起头说:“二十一套,跟下午算的缺口一套不差。”
李队长点了点头。“编号,贴条。每一箱都让老人家按个手印。”
小张端着印泥过去。刘老栓搓了搓手指,一个一个按下去。按到第十几个,他的手开始抖了。
“同志,这……这是犯法的东西?”
“是假货。”李队长说,“跟你没关系,你照实说就行。”
“俺说,俺都说。”刘老栓咽了口唾沫,“他那天搬完了货,还往棚梁上爬了一趟。俺在屋里听见动静,没敢出来看。”
顾念念把手电往上照。
棚梁是一根粗木头,上面落满了灰。靠墙那一头的灰被蹭掉了一截,塞着一个蓝布包袱。
年轻民警踩着木箱爬上去,把包袱递了下来。包袱挺沉,外头扎着麻绳。李队长当着刘老栓的面解开了。
最上头是一沓钱,拿报纸裹着。小张蹲下来数了两遍。
“六百五十块。”
钱底下压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封皮磨得起了毛。李队长翻开,拿手电照着念。
“腊月初九,石岭,收一千二百六。腊月十一,双河,收一千零五十。腊月十二,大坝,收八百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