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被护士的脚步声惊醒时,窗外才透进一点灰蓝色的晨光。
她猛地从椅子上直起身,第一反应是去看病床上的父亲。顾青山闭着眼,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她悬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肩膀刚要松下去,忽然感觉到身上有什么东西滑落。
是一方羊绒毯。
浅灰色的,边缘缀着细密的流苏,触感柔软得像一团刚从云层里扯下来的雾。她下意识地用指腹蹭了蹭,绒毛细密温软,在清晨的微光里泛着融融的暖意。
她认出来了。
和沉舟居客厅沙发上搭着的那条,一模一样。
陆先生一早就让人送来的。护士放下手里的托盘,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病床上的人,说你守了一夜,别着凉。
顾知微攥着毯子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病房门口,陆沉舟还站在那里。衬衫的领口比昨晚松了一颗扣子,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挡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视线。
他从门外看进来,目光在她手里的羊绒毯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护士从床头柜端出一个保温饭盒,掀开盖子的瞬间,白粥的香气混着一丝清爽的咸味漫了出来。
还有这个。
饭盒里分了三层。一层是熬得绵软的白粥,米粒几乎化开,表面凝着薄薄一层米油。一层是几样清爽的小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最底下一层,是一小碟酱黄瓜。
酱色透亮,切成均匀的细条,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一点白芝麻。
顾知微愣了两秒。
她从没跟陆沉舟说过自己爱吃酱黄瓜。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在他面前吃过这个东西。她只记得新婚夜那晚,她点了一桌子麻辣火锅的外卖,筷子在酱料碟里翻了翻,顺手夹了一筷子配粥的酱黄瓜。
就那么一下。
她盯着那碟酱黄瓜,忽然就觉得鼻头发酸。不是难过,是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像有人用很轻的力道在她心口按了一下,酸胀感从胸腔一路往上涌,堵在喉咙口。
她从小到大,被人叫惯了顾氏千金。爸妈在的时候,她是需要端庄得体的继承人。爸妈走后,她是需要撑起顾氏的招牌。林美华对她客气周全,却从未问过她粥要稠还是稀。圈子里的人敬她畏她,看的是她背后的顾氏。
从来没有人,注意她筷子往哪个碟子里多伸了一次。
她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香软糯,烫得舌尖发麻,她却觉得那股暖意一路滑到了胃里,又漫上来,把眼眶蒸得发热。
陆沉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很轻。
顾知微把便签折好,塞进了外套口袋。
接下来的三天,顾知微开始发现更多他知道的事。
第一天早上,她推开病房门,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纯白的百合,花瓣上还沾着水珠,香气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等她查完房回来,花已经换了。不是百合了,是一捧满天星。白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攒在一起,像一团揉碎的星光,几乎没什么气味。
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她对百合过敏,这件事她没跟人提过,只在小时候有次花粉症发作,躲着百合走了半条街。
他居然知道。
第二天夜里,她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肘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是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杯身,里面装着刚好能入口的温水。她拧开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她睡前习惯喝一杯温水,这是她从大学住校就有的毛病。寝室熄灯早,她总要在床头放一杯水,半夜渴了摸黑喝一口才能继续睡。
他居然连这个都记得。
第三天下午,顾知微坐在窗边给父亲削苹果,忽然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医院惯常的消毒水味,也不是走廊里飘来的药味。是雪松的清冽,带着一点木质的干燥暖意,像是冬天里晒过太阳的杉树林。
她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是陆沉舟身上的味道。
她回头看了看病房。贵宾病房的落地窗很大,窗外正对着滨城最老的那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风里一层层地抖。她忽然想起搬进沉舟居的第一天晚上,她躺在主卧的大床上,被子和枕头上就残留着这股雪松的气息。那时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产生了错觉。
原来不是错觉。
每一个发现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一圈圈扩散,撞在胸口,震出细密的回响。第三天晚上,她躺在陪护床上,摸出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他好像一直在看我。
光标在末尾闪了三秒,她飞快地按了删除键,一个字都没留下。
但她没睡着。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心跳快得像在做贼。
第三天下午,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顾知微回头,看见顾知远站在门口。十二岁的少年穿着校服,背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塑料袋在他手指间勒出一道道白痕。
他叫了一声,声音发紧,尾音有点抖。
顾知微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应声,林美华已经从后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见顾知微时,眼神闪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知微,你辛苦了。
场面有些尴尬,但并不敌对。林美华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和护士带来的饭盒并排放着,退后了一步,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交握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