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项目提前一周交付，甲方一次性通过了终稿。
这是工作室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单子，结款到账的那天，苏蔓蔓拍着桌子宣布：“团建！必须团建！滨城北郊的温泉山庄，我已经订好房间了，谁也不准请假！”
小周和小郑欢呼起来，连平时最沉默的小李都露出了笑容。顾知微正在电脑前改一张效果图，听见“温泉山庄”四个字，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我不去了。”她说，“还有几个私单要赶。”
“不行！”苏蔓蔓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把她从椅子上半拉起来，“顾知微，你连续加了二十天的班，再这样下去会猝死的。那些私单推掉，跟我去泡温泉，放松放松！”
“真的不——”
“真的要去！”苏蔓蔓打断她，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那家的露天温泉池建在半山腰上，晚上能看到整个滨城的夜景。你就不想泡泡温泉，看看星星，把自己从工作模式里拔出来一天？”
顾知微看着屏幕上还没完成的效果图，又看了看苏蔓蔓期待的眼神。
她确实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紧绷。过去一个月，她每天都在想方案、改图纸、对接客户，大脑像一根上满了弦的发条，随时可能崩断。
“一天。”她说。
“两天一夜！”苏蔓蔓得意地笑了起来，“我已经订好四个房间了，周六去，周日回。你就带一套换洗衣服和泳衣，剩下的我来安排。”
二
温泉山庄在滨城北郊的半山上，开车一个小时。
苏蔓蔓租了一辆商务车，小周自告奋勇当司机。车子驶出市区，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慢慢变成茂密的树林。空气越来越清新，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顾知微坐在后排，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绿色一帧一帧地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居然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山庄的停车场。
山庄是日式风格，木质结构的门楼，灰色的瓦片，门口铺着鹅卵石的小径。前台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背景音乐是古筝曲，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苏蔓蔓在办理入住，和前台小姐有说有笑。顾知微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庭院——一座枯山水花园，白色的细砂上耙着整齐的波纹，几块黑褐色的石头错落有致地摆着，一棵红枫在角落静静燃烧。
“陆氏集团的客人已经入住了，在三楼的套房区。”
前台小姐的声音不大，但顾知微听见了。
她的手指在窗玻璃上收紧了。
陆氏集团。
苏蔓蔓也听见了，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哟，这么巧？”
“你安排的？”顾知微问。
“天地良心，不是我！”苏蔓蔓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订房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们也会来。可能是甲方爸爸也需要团建放松吧？”
顾知微没说话。
前台小姐递过来四张房卡，苏蔓蔓分发给众人，然后把最后一张塞进顾知微手里：“你的，二楼，靠庭院那边，推开窗就能看到枫叶。”
顾知微低头看着房卡，白色的卡片上印着山庄的logo，一只抽象的仙鹤。她的手指在卡片边缘摩挲了一下，触感光滑而冰凉。
他也在这里。
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快了几分，但她分不清楚是期待还是紧张。
三
下午三点，顾知微换好泳衣，独自走向露天温泉池。
山庄的温泉区在庭院深处，要穿过一条曲折的回廊。回廊两侧种着竹子，风一吹，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她的脚上穿着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更衣室是独立的，木质隔间，里面有淋浴和储物柜。她冲了个澡，把头发盘起来，用发夹固定好，然后披上一条白色的浴袍，推开通往露天温泉区的玻璃门。
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露天温泉池比她想象中更大。池子是天然石块砌成的，形状不规则，像一颗被剖开的心。水面热气袅袅，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而柔软。池边种着几棵低矮的灌木，叶子被水汽浸润得发亮。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斜斜地洒在水面上，把雾气染成淡金色。远处的山脊线在朦胧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池子里没有人。
顾知微把浴袍脱下来，搭在池边的竹架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水温刚刚好，比体温略高一点，热气从脚底慢慢升上来，漫过小腿、膝盖、腰际，最后没过肩膀。她靠在池边，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二十天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
水声轻柔地拍打着石壁，发出细微的哗哗声。远处有鸟叫，很近的地方有一只蜜蜂飞过，嗡嗡声很快就消失了。她整个人被温暖包裹着，像回到了原初的状态，所有的防备和紧张都在热水里慢慢融化。
她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时间在这种地方失去了意义。她的意识飘浮在清醒和朦胧之间，像水面上的雾气一样，无根无依，却异常安宁。
然后她听见了水声。
不是水波拍打石壁的声音，是有人入水的声音——水流被分开，又合拢，发出轻微的哗啦响。
顾知微睁开眼睛。
雾气氤氲的水面上，一个人影正从池子的另一端朝她走来。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隔着雾气看不真切。但随着他走近，轮廓渐渐清晰——宽肩，窄腰，身形挺拔。白色的浴袍半敞着，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上面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停下脚步，和她之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