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老树,在风里晃了晃叶子,像是在送她们。
她们沿着那条路,走了很远。
走到村口,黄潇潇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院。
老树还立在那儿,树梢挂着几颗干果,在风里轻轻晃着。
走吧。她收回目光,不回头了。
天边那道裂口,还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裂口后面,透出来的光,已经从一线银白,变成了满天的金。
那光洒下来,落在古墟的断壁残垣上,落在那座安静了万年的天顶上,也落在黄潇潇那条月白的裙摆上。
她没回头。
她只是把那碗粥往怀里又揣了揣,一步一步,朝着那道裂口走去。
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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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渊之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仙盟的天骄们列成数排,剑光云气压得满天都是。秦长风站在最前头,白衣胜雪,剑柄上的璎珞被风吹得笔直。
他这一路,没说话。
从秘境大会到天渊门口,他一个字都没说。
黄潇潇远远看见他,挑了挑眉。
哟,秦家小公子。
秦长风没回头。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黄潇潇。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这门,今天谁都别想先进去。
我秦长风,一路修行,从未输过。他说,秘境大会,我输给你。那是我轻敌。今天这门——
他霍然转身,眼里是烧到极致又强行压下去的火。
我要第一个跨进去。
黄潇潇:
她看了看那扇门。
门是黑色的。黑得发亮。门缝里渗出来的光,却是金的。门楣上没有字,只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年轮,又像被人用指甲在石头上反复刮过。
门底下压着一道极淡的影子。
她指尖的那半块黑纹令牌碎片,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热。
是那种——像被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黄潇潇的瞳孔,微微一缩。
门影里,站着一个人。
黑袍。
提着一盏灯。
灯焰是黑的。
那人就站在门缝之后,安安静静,像已经站了一万年。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隔着那一道门,隔着那一层金光,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打招呼。
又像是,在说——你来了。
黄潇潇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那块碎片还在烫,烫得她手心发酥,像有一根极细的线,从碎片那头,一直牵到她心口。
……衣橱?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衣橱没出声。
这是它第一次,在她喊它的时候,没出声。
秦长风已经踏上了门前的石阶。
秦公子!有仙盟长老在后面喊,门力未稳,不可强闯!
秦长风像没听见。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剑出鞘三寸,又压回去。他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把这一辈子的字,全部押在这一步上。
他跨过了门槛。
门里,金光猛地一暗。
下一瞬,一道黑色的煞气从门缝里喷出来,像一堵墙,正正拍在他胸口。
秦长风整个人倒飞出去,剑都没拿住。
他摔在石阶下,张嘴就是一口血。
道心……他喃喃,眼神是空的,我的道心……
黄潇潇看见他瞳孔里的光,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那不是受伤。
那是一个了二十年的人,第一次发现自己连门都迈不过。
她叹了口气。
雨柔,你在这儿等着。
师姐——
看着他,别让他再扑第二次。
她把粥碗往萧雨柔怀里一塞,自己迈步,走上了石阶。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没有去推门。
她只是把安闲听雨裙的裙力,轻轻铺开。
静心。
以她为圆心,门里那团乱冲的煞气,一寸一寸地软下来。她太阳穴突突地跳——这裙子在天渊门口用,跟在宗门里用,完全不是一个量级。门里的煞气是上古的,沉得像铁,她铺出去的静心范围,才撑到三尺,就开始往回缩。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她咬住牙,把秦长风从门里捞了出来。
拽到门外的那一刻,她眼前黑了一下。
鼻孔里有一丝温热。她抬手一抹,是血。
……啧。
她随便在袖子上蹭了蹭。
这神裙级的静心,一次,差不多就是她的极限。再撑下去,她自己就得当场睡过去。
萧雨柔吓得脸都白了。
师姐!
没事。黄潇潇摆摆手,扶着门框站住,就是有点困。
她低头看了看秦长风。
秦长风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天。
我……输了。他说。
从小到大,我没输过。
我不知道……我不赢,我是谁。
黄潇潇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就先别想你是谁。她说,先想想,你饿不饿。
秦长风:……?
天渊之门开了,又不是让你今天就得把它打完。黄潇潇说,它在这儿站了一万年了,不会跑。你道心崩了,就先崩着。崩完了,再想明天吃什么。
秦长风怔怔地看着她。
他这一辈子,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必须赢。你必须第一个。你不能停。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崩完了再想明天吃什么。
他张了张嘴,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
就是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眼角,滑进了鬓发里。
黄潇潇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影里,那个黑袍提灯的人,还在。
他没走。
他只是又朝她,轻轻颔首,然后,灯焰一晃,整个人,像被水化开似的,淡进了门后的金光里。
黄潇潇站在石阶上,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袖口那半块碎片,慢慢凉了下去。
凉下去的那一刻,她听见衣橱,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他认得你。
黄潇潇:
她望着那扇门,忽然没了喝粥的心情。
身后,萧雨柔抱着粥碗,小声问。
师姐,咱们……还进吗?
黄潇潇看了看躺在地上发呆的秦长风,又看了看门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金。
她说,但不是今天。
她转过身,把摇椅从——她根本没带摇椅——她只是比划了一个坐下来的手势。
先吃饭。
她从萧雨柔怀里把粥碗抢回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边。
天边那道口子,还在扩大。
而门里,那盏黑色的灯,又亮了一下。
像是在,等她。
——第二卷,就此收束。
而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