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深处,黑得像扣了口锅。
黄潇潇一行人已经走了三天。
脚下的黑石越踩越软,像踩在一块发了霉的年糕上。头顶的魔气浓得能拧出水,萧雨柔每隔一刻钟就得撩开袖子透气,不然她怕自己长蘑菇。
师姐。她小声说,这地方,比掌门罚我抄经的禁闭室还黑。
禁闭室有灯。黄潇潇说。
……也是。
禁闭室还有人送饭。
那……还是禁闭室好点。
秦长风背着粥锅走在最后,锅沿擦着石壁,发出叮叮当当的响。他一边走一边盯着黄潇潇怀里,那盏从守灯人手里接过来的黑焰灯。
灯焰一直是暖的。
但今天,不一样了。
黄潇潇走得好好的,怀里那盏灯忽然一烫。
她停下。
她把灯掏出来,举到眼前。
灯焰——亮了。
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豆大一点,是真亮。橘红色的火苗子地一下蹿起半尺高,把周围三丈之内的魔气,齐刷刷往两边推。
像有人在一锅黑墨里,倒了一勺热油。
我去。黄潇潇说。
白狐从她领口探出脑袋,九条尾巴全竖起来:大佬,这灯……它认路?
它以前怎么不认?
以前路不用它认。黄潇潇看着灯焰,现在,该它认了。
她把灯往前递了递。
灯焰跟着她的手,往一个方向偏。
偏的方向,是魔渊更深处。
萧雨柔凑过来:师姐,它在指路?
那它怎么不早说?
它以前也不知道路在哪儿。黄潇潇说,它得等我们走到这一步,才知道。
秦长风愣了一下:这灯……成精了?
没成精。黄潇潇说,它就是一盏灯。灯指路,跟人问路一样——你不到那个路口,它也不知道往哪儿拐。
那要是拐错了呢?萧雨柔问。
拐错了就退回来。黄潇潇说,反正灯在我们手里,又不在别人手里。
【震惊值:凡惊(来自秦长风——他第一次听说一盏灯还会到路口才知道路,三观受到了轻微冲击)】
黄潇潇没理他。
她举着灯,往前走。
灯光所照之处,石壁上那些蠕动的魔气,像见了猫的老鼠,刺啦刺啦地往后退。有几团懒一点的,退得慢了,被灯焰燎到,地一声冒烟,原地化作一摊清水。
这灯,萧雨柔咋舌,比师姐你的裙子还狠。
裙子负责好看。黄潇潇说,灯负责干活。
那我负责什么?
你负责别说话。
走出去三步,萧雨柔又忍不住:师姐。
又怎么了?
我负责别说话,她说,那秦师兄负责什么?
秦长风默默把粥锅举高了一寸。
他负责粥。黄潇潇说。
秦长风:
他觉得这个分工,非常合理。
——
走了大概一炷香。
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刻痕。
有的是字,有的是画,有的只是一道一道的划痕,像谁在这儿蹲了十年,每天心情不好就划一道。
黄潇潇举着灯,凑近看。
刻痕最深的一块石壁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旁边,画了一碗粥。
粥画得比人还大。
这谁啊?萧雨柔凑过来看,画得比我还丑。
一个跟我们一样,黄潇潇说,走到这儿的人。
他也喝粥?
你看那碗。黄潇潇指了指,他把粥画得比自己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黄潇潇说,他走到这儿的时候,最想的,就是一碗粥。
萧雨柔不说话了。
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黄潇潇没多停留。她从秦长风手里接过锅,舀了小半碗粥,轻轻放在那块石壁底下。
给你。她说。
石壁当然不会回话。
但灯焰,跳了一下。
像在替那个人,接了。
师姐,萧雨柔小声问,你怎么知道他是想喝粥,不是想吃饭?
画画的人,黄潇潇说,画什么,就是想什么。他画了一碗比自己还大的粥,你说是为啥?
为啥?
因为他饿。黄潇潇说,饿到画里都得先画粥。
萧雨柔似懂非懂。
她蹲下来,看着那碗放在石头底下的粥。粥碗里还冒着一点热气,在冰冷的魔渊里,那点热气飘起来,没多远就散了。
但它确实冒过。
像这个人,曾经真的走过这儿。
——
又走了一段。
黄潇潇忽然停下。
她低头,盯着灯焰看。
灯焰比刚才矮了一截。
不是被风吹的——魔渊里没有风。是灯自己在缩。
她眯起眼,把灯凑到鼻尖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