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沈夜正式入县学的第一天。
出门前，沈夜特意换了一身衣裳。说是衣裳，其实就是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又浆洗了一遍，把褶皱抚平了些。原主的衣裳不多，就那两三件，轮换着穿。
沈夜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他如今是廪生了代表着县学的脸面，不能太寒酸。
县学在城东，是个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院墙斑驳。沈夜到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院子里已经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廪生，正捧着书，装模作样地念着。
沈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老夫子今儿也在。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一圈，经过沈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冲他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期许。
沈夜会意，也点头回礼。
有李老夫子这尊大佛在，那几个廪生，到底没敢当场闹起来。
沈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带来的书和笔墨，一样样摆好。
他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沈夜？连中两个案首的那个？”
“哼，一个穷鬼，也配当廪生？”
“谁知道他是怎么考的。指不定是走了什么门路。”
沈夜没回头，只当没听见。
可那几个廪生，似乎觉得沈夜这态度，是怂了。他们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
“听说他爹娘都死了，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
“可不是嘛。柳树巷那种地方，能出什么好货色？”
“也不知道李老夫子看中他什么，一个穷酸，也配进县学？”
沈夜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这些人，还不值得他动气。他来县学，是为了读书，为了往上爬，不是为了跟这些纨绔置气。
不过，沈夜心里也清楚，一味忍让，只会让这些人得寸进尺。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他也不会含糊。
他来县学，一为读书，二为结交可用之人，三为站稳脚跟。这三件事，哪一件，都不能让这些纨绔搅和了。
这几个廪生，他上回报名的时候就见过。都是青竹县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子弟，锦衣玉食，养得白白胖胖。在他们眼里，沈夜这个柳树巷出来的穷书生，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沈夜心里清楚，这种排挤，往后还多着呢。他跟这些人，不是一个路数的。
沈夜翻开书，正准备温习，一个身影忽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沈兄！”
沈夜抬头，是陈平。
陈平还是那副热络的模样，瘦高的身子往沈夜对面一坐，笑嘻嘻地压低了声音：“你别理他们。那些个公子哥儿，一个赛一个的眼高手低。你连中两个案首，他们眼红着呢。”
沈夜对陈平，印象一直不错。
上回放榜，陈平第一个来祝贺他。后来打听林正清的消息，也是陈平帮的忙。这人虽然滑头，却讲义气，分得清好歹。
陈平这会儿主动坐过来，多半是见沈夜被那几个廪生排挤，特意来给他撑腰的。
沈夜笑了笑：“陈兄怎么也来县学了？”
“我是廪生啊。”陈平一拍胸脯，“我在这县学，都混了十几年了。这些个廪生，我一个个都门儿清。”
沈夜心中一动。这陈平，在县学里混了十几年，人脉广，消息灵。有些事，问他还真比问别人强。
“陈兄，这些廪生，都是什么来头？”沈夜不动声色地问。
陈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如数家珍地给沈夜介绍起来。
“东边那个，穿锦袍的，是米行钱掌柜的独子。西边那个，戴玉冠的，是县尉家的公子。还有那个，一直拿眼角瞟你的，是绸缎庄周家的远房侄子……”
陈平一口气，把县学里十几个廪生的家世，都说了个七七八八。
沈夜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飞快地归类。
这些廪生，大致分几拨。一拨是商户子弟，家里有钱，读书只为混个功名，好继承家业。一拨是官宦子弟，家里有官身，读书是锦上添花。还有一拨，是寒门子弟，跟沈夜一样，靠苦读挣上来的，只是人数最少。
陈平说完了，又补了一句：“沈兄，你如今是案首，又是廪生，他们明面上不敢把你怎么样。可暗地里，使绊子的少不了。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沈夜点头称是，心里对陈平，又多了几分看重。
这县学里，人人都戴着面具。唯独陈平，肯跟他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份情，沈夜领了。
这些廪生的家世，他得摸清楚。秀才试之后，这些人，就是他往后的同窗。明里暗里的关系，都得盘算明白。
“陈兄。”沈夜忽然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陈平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打了个哈哈：“我家啊，小门小户，开个小铺子，混口饭吃罢了。”
沈夜看了陈平一眼，没有戳破。
小门小户？一个“小门小户”的廪生，能对省城官场如数家珍，能知道他叔父跟翰林院编修林正清“有过几面之缘”？
沈夜这些日子，早就留意到了。陈平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实则深藏不露。他上回说“我叔父在省城做官”，说得轻描淡写，可一个在省城做官、还能跟林正清搭上话的叔父，能是一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