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从老王酒馆回来，萧寒一夜没睡。
老王酒馆的酒，是省城出了名的烈。可萧寒今晚喝得并不多。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沈夜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
“有些事，你自己去查。查出来，比我说一百遍都管用。”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萧寒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夜那句话。
“廖大人，在私盐案里，吃了回扣。”
萧寒不信。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替廖百户辩解。廖大人提拔过他，赏识过他，还替他压下了私盐案的卷宗。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去吃盐商的回扣？
萧寒想，会不会是那个“无名”前辈弄错了？又或者是系统出了岔子？
可转念一想，那“无名”前辈，连他命格是“正义之心”、连私盐案背后有凝气境高手，都能说得分毫不差。这样的人，会拿一个百户的清白，跟他开玩笑吗？
可那个蒙面的“无名”前辈，又说得言之凿凿。
萧寒心里乱成了一团。他索性不睡了披衣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直到天边泛白。
第二天，萧寒终究还是忍不住，在系统里给沈夜留了条讯息。
【前辈，你说廖大人吃回扣，可有证据？】
沈夜看到这条讯息，并不意外。他早知道，萧寒会问。锦衣卫，讲的就是证据。没有证据，萧寒不会轻易给人定罪。
沈夜没急着回。他先沉入系统面板，把廖成和西市盐商之间的往来，又细细地捋了一遍。系统底层那些对气运之子隐藏的记录，在他眼前一条条铺开。盐铺的银子，几经周转，最后都汇进了一个地方。
沈夜顺着那些银子的流向，一路追下去。西市的盐商，把回扣藏在当票、质押、典当的名目里，做得滴水不漏。若不是有系统的权限，单凭萧寒自己去查，怕是查上三年，也查不出这银子到底流向了哪里。
沈夜想了想，回了条讯息。
【东街，广源当铺。账本。】
发完这条讯息，沈夜就靠在椅背上，看着系统面板上萧寒的光斑。
他知道，萧寒会去查的。这个人身上，有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劲儿。就像当初的赵铁牛。
其实沈夜心里，也有些拿不准。
这事要是处置不好，萧寒和廖百户，就得彻底撕破脸。一个小旗，对上自己的顶头上司百户，这中间的凶险，萧寒未必掂量得清。
可有些路，得萧寒自己走一遭，沈夜不能什么都替他趟平了。
萧寒收到这条讯息，愣住了。
东街，广源当铺。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广源当铺，是东街的一家老字号，开了少说也有二十年。当铺的东家姓钱，是个八面玲珑的生意人，平时跟官府也多有往来。
这当铺的账本，跟廖百户，有什么关系？
萧寒想不通，可他还是决定，去查一查。
萧寒本可以不去查。把“无名”前辈的话，当成一句危言耸听的胡话，左耳进右耳出，照样过他的日子。
可他做不到。
他萧寒当了这么多年的锦衣卫，查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最恨的，就是那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糊涂账。如今，这糊涂账查到了他自己恩人的头上。他要是装看不见，那这身飞鱼服，也就白穿了。
当天午后，萧寒就去了东街。
他没穿飞鱼服，只穿了件寻常的灰色短打。可那股子锦衣卫的煞气，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他往广源当铺门口一站，那高高的柜台后头，伙计的脸色就变了。
“这位……客官，可是要当东西？”伙计陪着笑，声音有些发飘。
“不当东西。”萧寒的目光，在当铺里扫了一圈，“我是锦衣卫的，查一桩旧案，想问问你们东家几个问题。”
伙计一听“锦衣卫”三个字，腿都软了忙不迭地把萧寒往里头让。
不多时，当铺的东家钱老板，从里间迎了出来。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短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原来是锦衣卫的大人。”钱老板满脸堆笑，拱了拱手，“不知大人，要问什么？小老儿，知无不言。”
萧寒盯着他，缓缓道：“你们当铺，跟西市的盐商，可有银钱往来？”
钱老板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可这僵，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盐商？”钱老板打着哈哈，“大人说笑了。我们是正经的当铺，做的都是当铺的营生。盐商那种大买卖，我们这小铺子，哪里高攀得上？”
萧寒看在眼里，没再追问。他不露声色地又补了一句：
“钱老板，我这桩旧案，牵扯到西市的盐税。你若是知道些什么，最好还是如实说。省得到时候说不清。”
钱老板的脸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他搓着手，笑得比哭还难看：
“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小老儿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这当铺，本本分分，做的都是干净的买卖……”
萧寒不再看他。他随手翻了翻柜台上的当票，又问了几个不相干的问题，就告辞走了。
可他心里已经记下了一件事——这个钱老板，在听见“盐商”两个字的时候，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手心也冒了汗。
这钱老板，有问题。
萧寒做了这么多年锦衣卫，见过太多这种见了官就心里有鬼的人。真正干净的问他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反倒是那些藏着事的，才会一句“大人明鉴”，一句“小老儿冤枉”，翻来覆去地打太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