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就是后者。
可他心里，已经记下了一件事——这个钱老板，在听见“盐商”两个字的时候，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当天夜里，萧寒换了一身夜行衣，悄悄地潜入了东街的广源当铺。
东街的夜，静得吓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下。萧寒贴着墙根，一路摸到了广源当铺的后墙。墙不高，他一个纵跃就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当铺的后院，堆着些陈年的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萧寒捂着口鼻，穿过杂物堆，摸到了账房的门口。
就在这时，院子外忽然响起一阵狗吠。那狗叫得又急又凶，像是嗅到了什么生人的气味。
萧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贴着墙，一动不动，直到那狗被主人喝止了，才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翻墙、撬锁、开柜，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小儿科。当铺的账房在铺子后头，萧寒摸进去，借着透进来的月光，找到了那本压在最底层的密账。
他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
账本很厚。前头几页，都是些寻常的当票流水。萧寒看得很快，一页翻过去就是一页。可翻到中间那几页，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越看，他的脸色越白。
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每隔一段日子，就有一笔来路不明的银子，从西市的几家盐铺转进广源当铺。而广源当铺，又把这些银子换成银票辗转送进了一个人的府上。
那个人，就是锦衣卫百户廖成。
萧寒盯着那账本，手开始发抖。
一笔，一笔。数额不大不小。可积少成多，这半年下来，足有上千两。
上千两银子。廖百户从盐商手里，拿了上千两。
萧寒又往前翻了几页。有一笔，是上个月私盐案办结的前几天入的账。数目，恰好是西市那家被抄的盐铺，一个月的进项。
萧寒盯着那笔账，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廖百户要压他的调令，为什么廖百户替他把私盐案的卷宗压下去。为什么廖百户说“人手紧，离不开你”。
因为他萧寒查的，就是廖百户的钱袋子。
萧寒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拿着那本账本，在当铺的账房里站了很久。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这账本，就是铁证。廖百户吃回扣，铁证如山。
可萧寒拿着这铁证，却一步都迈不动。
揭发？
廖百户是他的恩人。当年他萧寒一个无依无靠的小旗，就是廖百户一手提拔起来的。没有廖百户，就没有他萧寒的今天。
坐视？
他萧寒是锦衣卫。锦衣卫，查的就是贪官污吏。他要是坐视廖百户贪赃枉法，那他跟那些他查过的贪官，又有什么区别？
萧寒陷入了两难。
这账本，他拿在手里，只觉得比那绣春刀，还要重上千斤。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穿上飞鱼服时，心里发过的誓。也想起廖百户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本官不会亏待你”时的那张脸。
这两样东西，在他心里绞成了一团。
一边是恩情，一边是国法。一边是廖百户那张拍着他肩膀的笑脸，一边是那些被盐商盘剥得活不下去的百姓。
萧寒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字，他早就认得滚瓜烂熟。可他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多看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来。
可答案，从来只有一个。
天快亮的时候，萧寒把账本放回了原处，翻墙出了当铺。
他没有回百户所。他沿着空无一人的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晨雾起来了。萧寒的身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游魂。
萧寒走了很久，从东街走到西街，又走到城门边。城门的守卒认得他，远远地打了声招呼。萧寒也没应。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本账本，和廖百户那张和蔼的脸。
揭发，他就对不起恩人。坐视，他就对不起身上这身飞鱼服，对不起那些指着盐活命的百姓。
这两头都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天一点点地亮了。萧寒在城门边站到日头升起来。他终于做了个决定。
这个决定，他还没想透。可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的影子。
萧寒转身，朝百户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沉，像有千钧重。
晨风起来了吹得他衣角猎猎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