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渡口,沈夜没有急着赶路。
他在渡口边的镇上,找了一家茶馆,跟萧寒坐下来,要了一壶茶。
镇子不大,茶馆倒是不少。渡口来往的都是赶路人,歇脚的等人的都爱泡在茶馆里。
他们找的这家茶馆,门脸不大,里头却坐了不少人。有商人在谈买卖,有行脚的在吹牛,还有几个闲着的老头,凑在一桌下棋。
沈夜要了一壶粗茶,两碟点心。
茶是粗茶,入口有些涩,可回味有一丝甜。沈夜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打量着茶馆里的人。
他在找合适的人打听。
萧寒还有些闷闷不乐。他端着茶碗,也不喝,看着窗外发呆。
“萧寒,”沈夜道,“你还在想那个老人的事?”
萧寒点了点头:“嗯。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恨锦衣卫。我又没招他惹他。”
沈夜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道:“你想知道真相吗?”
萧寒抬起头:“你知道?”
“我不知道。”沈夜道,“但我可以查。”
他放下茶碗,叫来茶馆的伙计,打听那渡口老人的事。
伙计是个话痨,见有人问,立刻来了兴致:“您说的是老周头吧?那老头,在渡口摇了三十年船了。他呀,是个苦命人。”
沈夜不动声色地又给他添了一碗茶:“怎么说?”
伙计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喝了一口,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这老周头啊,在咱们镇上,也算是个传奇了。他刚来那会儿,镇上的人还当他是个哑巴,谁跟他说话都不理。后来混熟了,才知道他不是哑巴,是不爱说话。”
“再后来,”伙计压低声音,“有人发现,他身上带着官府的文书。虽然破破烂烂的,可那上头的印鉴,是正经官印。”
沈夜和萧寒对视了一眼。
“怎么说?”沈夜问。
“听老一辈讲,那老头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吃皇粮的。”伙计压低声音,“好像是在什么……衙门里当差。后来犯了事,被革了职,还判了流放。”
“什么衙门?”萧寒忍不住问。
伙计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老周头从来不说这些。只是有一次,他喝多了酒,嘴里念叨着什么‘飞鱼’、‘绣春’的,镇上的人也没听明白。”
飞鱼。
绣春。
萧寒的心,猛地一沉。
飞鱼服,绣春刀。
那是锦衣卫的标志。
他果然没有猜错。
“流放?”萧寒一愣,“流放到哪儿?”
“说是流放到北边,塞外那种地方。”伙计道,“可半道上,他跑了。跑了之后,就在这渡口边上安了家,一住就是三十年。”
沈夜问:“他为什么跑?”
“谁知道呢。”伙计道,“有人说,他是冤枉的。说他本来好好的,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一夜之间就家破人亡了。他媳妇,他闺女,都没了。”
“都没了?”萧寒的声音有些发干,“怎么没的?”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伙计道,“有人说,是被官府抓走的;有人说,是跟着他流放,半道上没熬过去。反正从那以后,老周头就是一个人了。”
他叹了口气:“你说这人啊,好好的一个家,说没就没了。老周头能撑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萧寒端着茶碗,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那碗茶,有些苦。
“客官,”伙计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多句嘴。您二位要是去京城,路上可得小心些。我听说,这阵子,官道上不太平。”
“怎么了?”沈夜问。
“听过往的行商说,前些日子,有一伙人,专挑赶路的下手。”伙计压低声音,“不是什么劫道的,就是……像是冲什么人来的。反正神神秘秘的。”
沈夜和萧寒对视了一眼。
他们心里都明白,那伙人,恐怕就是冲他们来的。
萧寒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想起那个老人空荡荡的袖管,想起老人那句“锦衣卫,没一个好东西”。
原来,那个老人,真的是锦衣卫。
萧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触摸到了那个老人三十年前的伤疤。
那道伤疤,比胳膊上的断口,深得多。
“那他那条胳膊……”沈夜道。
“断了。”伙计道,“听说是跑的时候,被野兽咬断的。能从那种地方活着跑回来,已经算是命大了。”
萧寒沉默了。
他想起老人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想起老人看他的眼神。
原来,那条胳膊,是这么断的。
萧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握过刀,抓过贼,救过人。
要是有一天,他也被诬陷,被流放,被逼到绝境……
他会不会也像那个老人一样,断了一条胳膊,在某个渡口,摇一辈子船?
萧寒不敢想下去。
沈夜谢过伙计,结了茶钱,跟萧寒出了茶馆。茶馆外头,日头已经偏西了。镇上的街,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黄。沈夜站在茶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渡口的方向。
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光。
他忽然想到,那个老周头,在渡口摇了三十年船。这三十年里,他见过多少过河的人?又有多少人,跟他一样,背着满身的伤?
沈夜收回目光。
“走吧,”他道,“赶在天黑前,找个地方住下。”
两个人并肩往镇外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长一短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往京城的方向,慢慢延伸。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萧寒先开了口:“沈兄,你说……那老人家,他当年犯了什么事?”
“他没犯事。”沈夜道。
萧寒一愣:“你怎么知道?”
“直觉。”沈夜道,“一个人要是真犯了事,不会在渡口安安分分摇三十年船。”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当年,到底是怎么了?”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才缓缓道:“我猜,他当年,也是一个锦衣卫。”
萧寒的脚步,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