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他也是锦衣卫？”萧寒的声音，有些发涩。
“一个被同僚陷害的锦衣卫。”沈夜道。
“他跟你爹，应该是同一类人。”
萧寒没有说话。
沈夜继续道：“你爹是查案查到了同僚头上，被反咬一口。他大概也一样。查到了一个不该查的人，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然后……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萧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十年前，”沈夜道，“那时候的锦衣卫，比现在还要乱。”
萧寒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从渡口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他站在那里，像是要把那些话，一点一点地嚼碎，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沈兄，那老人家……他现在过得好吗？”
沈夜道：“他摇他的船，吃他的饭，也算安稳。”
“安稳……”萧寒重复着这两个字，低声道，“那就好。”
他想起那个老人的话。
“锦衣卫，没一个好东西。”
原来，那句话里，藏着一个锦衣卫的血泪。
“沈兄，”萧寒的声音有些发闷，“那个老人……他当年，也是像我爹一样？”
沈夜点了点头：“大概吧。一个认死理的小旗，查到了一个不该查的人头上。然后，被反咬一口，家破人亡。”
萧寒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人说“锦衣卫，没一个好东西”时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恨，有怨，可沈夜看得出来，那底下，还压着一丝……心痛。
一个人，要恨到什么程度，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又要心碎到什么程度，才会在恨里，还藏着心痛？
萧寒忽然有些明白，那个老人为什么不愿意多说自己的事了。
有些伤，说一次，就撕一次。
他忽然觉得，那个老人的影子，跟他爹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他爹死在狱里的时候，他还不懂事。他只记得，那天下着雨，他娘跪在衙门口，哭得昏天黑地。
后来，他长大了入了锦衣卫，才知道他爹当年是怎么死的。
如今，这个渡口的老人，让他又想起了那些事。
萧寒的眼眶，有些发酸。
都是锦衣卫。都是认死理。都是被同僚陷害。都是家破人亡。
唯一不同的是他爹死在了狱里，那个老人，活了下来，在黄河渡口，摇了三十年船。
“沈兄，”萧寒哑声道，“你说……我将来，会不会也变成他那样？”
沈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萧寒。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底的迷茫，看着他握紧的拳头，看着他脸上那点还没被磨平的棱角。
“萧寒，”沈夜道，“你还记得你爹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萧寒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锦衣卫这身衣裳，本来是干净的。脏的，是人。”
“对。”沈夜道，“那个老人，跟你爹，都是被脏东西害了。可他们自己，是干净的。”
萧寒的眼眶，微微泛红。
“萧寒，”沈夜道，“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京城。
那个地方，有朱墙碧瓦，有繁华市井，也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有萧寒向往的一切，也有萧寒害怕的一切。
沈夜看着萧寒，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萧寒需要自己去想明白。
有些路，别人替不了他走。
萧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道，“京城，比我想的，要脏得多。”
“怕了？”沈夜问。
“怕。”萧寒老老实实地道，“可我怕也得去。”
沈夜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能承认自己怕，还能往前走，这样的胆气，比那些嘴上说不怕的人，金贵得多。
“可你还是要去。”沈夜道。
“对。”萧寒抬起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我还是要去的。”
“为什么？”
“因为我爹说，那身衣裳，本来是干净的。”萧寒道，“我想去，把它擦干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那点迷茫，渐渐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夜很熟悉的光。
那种光，他在赵铁牛眼里见过，在陈平眼里见过，也在那个渡口老人的眼睛里，隐约见过。
那是一种，认定了什么，就绝不回头的光。
沈夜看着他，轻轻笑了。
“好，”他道，“那我们就去，把它擦干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想起赵铁牛。
那个人，临死前把铁牌塞进他手里，说：“沈兄，你比我有出息。”
如今，他带着萧寒，要去京城擦干净那身衣裳。
这份出息，他得挣出来。
两个人继续上路。
身后，黄河的水声，越来越远。
前方，京城的方向，天色渐渐放晴。
沈夜走了一会儿，忽然道：“萧寒，等到了京城，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萧寒问。
“查一个人。”沈夜道，“那个渡口的老人，我想知道他当年，到底得罪了谁。”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到了京城，我去查。”
沈夜看着前方，心里默默想着。那个老人的事，也许，就是解开京城旧案的一把钥匙。沈夜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有些真相，需要时间去查。
但沈夜相信，只要一直往前走，总会走到真相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