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又去了墨香阁。
这一次,他是有意去的。
昨天从书坊回来之后,那个淡青色的身影,就一直在他脑海里晃。
他前世做游戏,见过的美女多了去了。建模师画出来的一个比一个漂亮。
可那些,都是数据。
今天这个女子,是活的。
她说“这篇策论,写得真好”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带着光。
沈夜自己也说不清,他到底是被那句话打动的,还是被说那句话的人打动的。
所以他决定,再去一次。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要去。或许是那篇策论,或许是想再听听那个声音,又或许,只是想来碰碰运气。
运气这种东西,沈夜从前不信。可这一回,他决定试一试。
他走进墨香阁的时候,掌柜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他进来,笑着招呼:“沈举人,又来了?”
“嗯,”沈夜道,“随便看看。”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翻着书。目光,却不时往书坊里头瞟。
那个淡青色的身影,不在。
沈夜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要是见不到那个人,这趟书坊,就算白来了。
他翻了一会儿书,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你?”
沈夜回头。
那个女子,站在书坊门口。她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看着沈夜,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有些意外。
“你……”女子道,“你是那天在书坊门口站着的那个……”
沈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姑娘认错人了吧。”他道。
“没有认错。”女子道,“我认得你。那天你站在书架后头,听我跟掌柜说话,对吧?”
沈夜心里咯噔一下。
他自认为那天隐藏得很好,站在书架后头,隔着缝隙偷听。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姑娘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听见你翻书的声音了。”女子道,“那会儿书坊里没别人,只有你一个。可你翻了半天书,也没翻几页。我就知道,你不是来买书的。”
沈夜:“……”
他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被人看得透透的。
沈夜没想到她观察得这么仔细。他沉默了一下,才道:“姑娘好眼力。”
女子笑了。那笑容,像是一朵花,在日光下缓缓绽开。
“你也来买书?”她问。
“算是吧,”沈夜道,“来碰碰运气。”
“那你觉得,这本《乡试策论辑要》怎么样?”女子拿起书架上一本书,晃了晃,“我看这里头,收录了今年乡试的好几篇好文章。”
沈夜看了一眼那本书,淡淡道:“还行。”
“还行?”女子挑了挑眉,“这里头可有今年的亚元之作。我听说,那篇《论国朝武备与文治之轻重》,是主考官亲口夸过的。”
沈夜没有接话。
女子看着他,忽然道:“你读过那篇策论吗?”
“读过。”沈夜道。
“那你觉得怎么样?”女子问。
沈夜想了想,道:“还行。”
“又是还行?”女子有些不满,“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还行?那篇策论写得那么好,你就一句还行?”
沈夜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写的文章。说好,显得自夸;说不好,又辜负了她的欣赏。
“那依姑娘看,”沈夜道,“那篇策论,好在哪里?”
女子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好在哪里?好在哪里我都能给你说出十条来!你听我说……”
她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从“武备是矛,文治是盾”的比喻,讲到“练兵如调兵”的见识,再讲到“文武不可偏废”的立意。一条一条,头头是道。
讲到练兵那段,她还停下来,比划着道:“你看,他说要有骑兵、步兵、斥候,缺一不可。这话看着简单,可要真懂兵的人,才知道这里头的水有多深。骑兵主攻,步兵主守,斥候主探,各有各的用处。一个真正会练兵的人,绝不会偏废任何一样。”
沈夜听着心里暗暗惊讶。
她说的恰好是他写那段话时的本意。
他甚至没有在文章里明说这些,可她全都读出来了。
沈夜听着心里渐渐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子,是真的读懂了他的文章。
不只是读了而是读懂了。她甚至能说出他藏在字里行间的那些小心思,那些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的细节。
她讲完,意犹未尽地看着沈夜:“你说,我讲得对不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期待,又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像是一个考了好成绩的孩子,等着大人夸。
沈夜看着她,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对。”他道,“姑娘讲得,全对。”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姑娘讲得很好。比我……比我想的还要好。”
“那是当然。”女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爹都说了,我读书读得比他还细。”
“你爹?”沈夜道。
“我爹是翰林院编修。”女子道,“他看了这篇策论,夸了好几天。还说,写这篇文章的人,是个有真见识的。”
沈夜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林正清。
省城乡试的主考官,那个在鹿鸣宴上点名夸他策论的林编修。
原来,他女儿就在京城。
原来,那个在书坊里夸他文章的人,就是林编修的女儿。
这世间的事,有时候,巧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夜的心,微微一动。
“你爹……是林编修?”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