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夜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忽然道:“姑娘,请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眨了眨眼,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沈夜道,“那篇策论,是我写的。”
女子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你说什么?”她道,“那篇策论,是你写的?”
“是。”沈夜道,“我叫沈夜。”
女子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亮起了一种沈夜说不清的光芒。
“你就是沈夜?”她道,“你就是那个……省城乡试的亚元?”
“是。”沈夜道。
女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欣喜。
沈夜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自己这趟书坊,来对了。
“我叫沈夜。”他道,“沈是三点水的沈,夜是夜晚的夜。”
“我知道。”林若溪道,“省城乡试亚元,青竹镇人,寒门出身,连中两个案首。这些,我爹都跟我说过。”
沈夜愣了一下:“你爹……还跟你提过我?”
“何止提过。”林若溪道,“他把你那篇策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边看一边夸。我娘都说,我爹看女婿,都没这么上心过。”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妥,脸微微一红,赶紧岔开话题:“那个……你那篇策论,我还有些地方想问你。”
“我就说,”她道,“能写出那篇文章的人,一定是个有意思的人。果然。”
她伸出手,大方地道:“我叫林若溪。林正清,是我爹。”
林若溪。
林正清的女儿。
那个在省城乡试时,他远远听过名字,却从未谋面的林编修的女儿。
那个在鹿鸣宴上,点名夸他策论的主考官的女儿。
“沈举人,”林若溪道,“你这篇策论,我爹看了,跟我吵了三天。”
“吵什么?”沈夜问。
“吵你那句‘文武不可偏废’。”林若溪道,“我爹说,你这话说得对。我说,你这话说得不够。我们俩,为了这一句话,吵了三天。”
沈夜:“……”
“不过,”林若溪笑道,“吵到最后,我赢了。因为我说,你要是真觉得这话说得不够,就亲自去问那位沈举人。”
她看着沈夜:“所以,我就来了。”
沈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京城,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两个人站在书架前,聊了起来。
这一聊,就忘了时辰。
他们从策论聊到兵法,从兵法聊到治国,从治国聊到读书。林若溪见识广,涉猎多,聊起什么都能接上话。
沈夜前世做游戏策划,最擅长的,就是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可他发现,跟林若溪聊天,跟跟别人聊天,完全不一样。
别人聊天,是交换信息。
跟她聊天,是碰撞火花。
她总能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提出一个他没想到的问题。
“沈举人,”林若溪道,“你说,要是这世上没有科举,你还会读书吗?”
沈夜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
“会。”他想了想,道,“读书,不光是考功名。读书,是长见识。见识这东西,考不考功名,都用得上。”
林若溪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人。”
从策论,聊到兵法;从兵法,聊到治国;从治国,聊到读书。沈夜发现,林若溪的见识,远超他的想象。
她不是那种只会吟风弄月的闺阁小姐。她读的书,涉及的领域,比很多举子都要广。
她说起兵法,能引经据典;说起农政,能头头是道;甚至说起算学,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沈夜问她:“姑娘怎么读过这么多书?”
“我爹教的。”林若溪道,“我爹说,女孩子家,读书不为考功名,为的是明理。明理了,这世上就没什么能骗得了你。”
沈夜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林编修,又多了一分敬意。
聊到兴起,两个人都忘了时辰。
直到一个丫鬟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小姐!小姐!夫人让您赶紧回府,说是有事!”
林若溪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天色,哎呀一声:“都这么晚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沈夜一眼:“沈举人,跟你说话,这时间过得也太快了。我还想着,就问两句话就走呢。”
沈夜笑了笑:“姑娘若是不嫌弃,改日再来,我还能接着说。”
“真的?”林若溪道,“那可说好了。你可不能躲着我。”
她有些不舍地看了沈夜一眼:“沈举人,我得回去了。那篇策论的事,咱们回头再说。”
沈夜点了点头:“好。”
林若溪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沈举人,你可别食言。那篇策论,我还想再跟你讨教讨教呢。”
她说完,跟着丫鬟,脚步轻快地走了。
沈夜站在书坊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林若溪。
林正清的女儿。
在省城乡试的时候,林正清是主考官。这京城,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往一个方向引。沈夜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书。
他轻轻合上书。
京城的日子,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夜把书放进怀里,转身走出书坊。
身后的阳光,暖洋洋的。
像她笑起来的样子,暖暖地照进了人心里。
走出书坊,沈夜站在门口,望着满街的灯火。
林若溪说,她爹跟他还想再辩三天。
沈夜第一次觉得,那篇文章,也许不只是他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