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透,礼部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
考生,考生家属,报喜的差役,看热闹的闲汉,把一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人人伸着脖子,朝礼部大门的方向张望。
门口那两扇朱漆大门,还紧闭着。
门前的石狮子,被晨光镀了一层金。守门的兵丁,抱着枪,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怎么还不开?”
“快了快了,再等等。”
“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
人群里,各种声音嗡嗡地响。有人来回踱步,有人攥着拳头,有人不停地擦汗。
沈夜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没往前挤。
他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刚到的时候,街上还没这么多人。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人流就把他裹在了当中。
他倒也不急。
急也没用,榜单贴出来,他在哪里,都看得见。
可空气里的那股子焦灼,还是压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前面一个白面书生,手里捏着一封家书,信纸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边角都揉得起了毛。他嘴里念念有词,听不太清,隐约是“爹”“娘”“祖宗保佑”几个字。
左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考生,倒还稳得住,负着手,仰头看天。可沈夜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双手,指节攥得发白。
礼部门口,就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那扇朱漆大门。
门还是关着。
晨光,从屋檐上漏下来,照在那些焦急的脸上。有人晒得额角冒汗,有人冷得直搓手,更多的人,是焦躁地原地踱步。
“哎,你说,今年贡士,取多少人?”有人问。
“听说是一百二十名。”旁边的人答,“比往年多了几个。”
“一百二十名……一百二十名……”那人反复念了几遍,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了声。
他大概是心里没底。
沈夜收回目光,看向礼部大门上方那块匾额。
“贡院”两个大字,在晨光里,泛着沉甸甸的光。
“沈兄!沈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萧寒。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平日那股子锦衣卫的劲儿收了大半,倒像个正经的读书人了。
“你怎么也来了?”沈夜有些意外。
“废话,你放榜,我能不来?”萧寒挤到他身边,肩膀撞了他一下,“这可是天大的事。”
“你一个锦衣卫,跑到礼部门口看放榜,不怕被人说闲话?”
“说就说呗。”萧寒满不在乎,“我陪我兄弟看榜,谁能挑出理来?”
沈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可心里,到底是暖的。
礼部的门,一直到辰时才开。
两扇朱漆大门,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缓缓打开。
从门里走出一个穿着绿袍的礼部小吏,手里捧着一卷黄绸,身后跟着两个差役,抬着一块糊了黄纸的木牌。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块木牌。
小吏把黄绸展开,抑扬顿挫地念了一段开场白,无非是“皇恩浩荡,礼部取士”之类的套话。
没人听他说什么。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那块木牌上。黄纸糊的木牌,被两个差役,稳稳地架在门前。小吏从袖中掏出一把裁纸刀,沿着木牌的边沿,一刀划下去。
黄纸应声裂开,墨迹,从纸下露了出来。
沈夜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他上辈子,做过那么多游戏,版本上线前,服务器压力测试,数据报表,都没让他这么紧张过。
可这会儿,他站在人群里,手心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轰的一声,涌了上去。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
“我中了!我中了!哈哈哈!”
“爹!娘!我中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也有不少人,看完榜单,脸色一点点白下来,默默地退出人群,低着头,走了。礼部门口,成了人间百态。
萧寒一把抓住沈夜的胳膊:“走!咱们挤进去看!”
“等等——”
沈夜没拉住他。萧寒力气大,三两下,就扒拉开一条路,把沈夜拽到了榜单前。
榜单上,墨字淋漓。
从第一名,一路排下去。
沈夜的目光,从榜头,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榜首的名字,他不认识。
第二名,也不认识。
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再咽下去。
前十名里,没有他。
沈夜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没有停,继续往下看。
第十一名,不是。
第十二名,不是。
第十三名,不是。
每一行扫过去,他的呼吸,就跟着紧一分。
前十五名里,也没有。
沈夜的手指,微微攥紧。
他忽然想起,会试那几天,考场里那些奋笔疾书的考生。
一个比一个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