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比一个自信。
他当时就想过,这京城,藏龙卧虎,未必轮得到他。就在他以为自己是不是看漏了的时候,萧寒猛地一拍他的肩膀:
“第十七!沈兄!第十七名!贡士第十七名!”
萧寒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就知道!”他咧着嘴,笑得比沈夜还高兴,“我就知道你能中!”
沈夜盯着榜单上“沈夜”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会试取贡士,名额有限。第十七名,在几百名考生里,已经是极靠前的位置。贡士第十七名。沈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第十七名。
这个名次,不算顶好,可也不差。
殿试只要正常发挥,三甲之内,大有希望。
他想起原主那间破屋,想起那盏油灯,想起县学里那几株老槐树。那些读书读到手指发僵的夜晚,那些用命换来的笔墨,到这一刻,都值了。
“恭喜沈兄!”萧寒搂着他的肩膀,“贡士!只要殿试不出大岔子,一个进士,跑不掉了!”
“殿试还没考呢。”沈夜说。
“那也跑不掉!”萧寒拍着胸脯,“你的文章,我虽然看不懂,但那些考官看得懂啊。你没瞧见,主考官那天看你的眼神?”
沈夜被他逗笑了。
人群里,陆陆续续,有人认出了他。
“那位就是沈夜?策论写‘气运壅塞’的那位?”
“听说他那篇策论,把几位考官都看愣了。”
“何止看愣了。”一个穿着青衫的考生压低声音,“我听人讲,主考官看完他那篇策论,当场就拍了一下案桌,说这文章,字字都在点子上。”
“真有这么神?”
“骗你做什么。你想想,会试那么多篇策论,有几篇能让人记住?可他这篇,怕是全礼部都传遍了。”
“第十七名,这要是殿试发挥好了,怕是要进前十。”
“了不得,了不得。”
沈夜听着这些议论,没怎么接话。他清楚,那篇策论,能传到这个份上,一半是文章确实有些分量。另一半,是它戳到了某些人的痛处。
“气运之于国,如血脉之于人身。血脉壅塞,则百病丛生。”
这句话,他写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人不舒服。如今看来,果然。议论声,不高不低地飘进沈夜耳朵里。他没有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榜单,把名次记在心里。
第十七名。
这个位置,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
“沈公子。”
一个温软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沈夜转头。
林若溪。
她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站在人群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往人堆里挤。身边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像是路过的样子。可一个路过的人,不会在放榜的礼部门口,站这么久。
她手里,攥着一方淡青色的帕子。
帕子的边角,被她捻了又捻,已经有些皱了。见沈夜看过来,她轻轻抿了抿嘴角,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沈夜也朝她,微微颔首。
隔着人群,两个人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可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也懂。他想起林府那顿饭。想起林正清夹菜时说的话,想起林若溪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那时候,他还没想到,自己跟林家的缘分,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如今他中了贡士,往后的路,只怕还会跟林家,有更多的牵扯。
沈夜收回目光,没让那些念头,在脸上露出分毫。
“哟,”萧寒在一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林姑娘也来了。沈兄,你这桃花运,可比你的官运,来得还早。”
“胡说什么。”沈夜瞪了他一眼。
“我胡说?”萧寒嘿嘿一笑,“人家姑娘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你一眼,你说我胡说?”
沈夜没接这茬,只把目光,又落回林若溪那边。
她已经在转身往外走了。
月白色的身影,在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沈夜收回目光。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看了。”萧寒推了他一把,“人都走远了。走,我请你喝酒,给你庆功!”
“大白天的,喝什么酒。”
“放榜不喝酒,什么时候喝?走!”
沈夜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往外走。
人群,还在礼部门口聚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还在榜单前,一遍一遍地确认自己的名字。沈夜跟在萧寒身后,穿过人群。
就在快要挤出长街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冷。
像是大冬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沈夜脚步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看过去。人群外面,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腰悬长剑,身姿笔挺。
是镇邪司的制式银甲。
那男人生得高大,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隔着人群,落在沈夜身上。那是一双很沉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可沈夜被他这么一看,后脊梁,竟生出一层薄薄的寒意。
他见过凶的,见过狠的,见过笑里藏刀的。可这双眼睛,跟那些都不一样。那种冷,是冷到了骨子里的,见惯了生死的那种冷。
沈夜认出了他身上的银甲。
镇邪司的人。
京城里,敢穿着银甲在街上走的,只有镇邪司的银牌卫。那男人扫了一眼沈夜,又抬眼,看了看礼部门口那张榜单。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了。
人群,依旧喧闹。
好像只有沈夜一个人,注意到了那个银甲男人。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长街尽头。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沈兄?沈兄!”萧寒在前面喊他,“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夜收回目光,“走吧。”
他迈开步子,跟上萧寒。
可那道银甲的背影,却印在了他脑子里。镇邪司的人,为什么会来会试放榜?
又为什么,会看他?
沈夜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直觉。
这个穿银甲的男人,跟他之间,迟早,还会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