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赶到锦衣卫北城百户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百户所的门口,两个锦衣卫校尉,抱着刀,靠在门柱上,打着瞌睡。天还没亮透,恰是最困的时候。沈夜走近了,他们才惊醒过来。
一个校尉揉了揉眼睛,打量了他两眼:“这位大人,您找谁?”
沈夜走上前,道:“劳驾,萧百户在吗?”
一个校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翰林院庶吉士,沈夜。”沈夜道,“萧百户的朋友。”
“沈大人啊。”校尉的脸色,缓和了些,“萧百户在里头呢。不过……”他压低声音,“他这两日,脾气不太好。您进去,小心些。”
“多谢。”沈夜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百户所的院子,不大。
萧寒的值房,在西厢。
沈夜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屋里,传来萧寒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沈夜道,“沈夜。”
门,开了。
萧寒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官袍,眼睛底下,一片乌青。像是,好几夜,没睡好了。
“沈兄?”萧寒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夜道,“听说,你这两日,不大好?”
萧寒沉默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值房里,有些乱。桌上,摊着一摞文书。几杯凉掉的茶,散乱地放着。墙角,还有一床没叠的被褥。看得出,萧寒这几天,就住在这儿了。
桌上,摊着一摞文书。
几杯凉掉的茶,散乱地放着。
沈夜在椅子上坐下。
萧寒没有坐。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沈夜,看着窗外。
“沈兄,”他道,“我查到一件,了不得的事。”
“什么事?”沈夜道。
“我查到,”萧寒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们锦衣卫的指挥使,跟天命阁有来往。”
沈夜的心,猛地一跳。他刚在林府,听林正清说了这件事。
没想到,萧寒自己,也查到了。
“你确定?”沈夜道。
“确定。”萧寒道,“我查了三个月。从北城的账目,一路,查到了指挥使的头上。”
“怎么查到的?”沈夜问。
“北城有几个大户,账目上,有问题。”萧寒道,“我本来,只是想查他们偷税漏税。可查着查着,发现他们的银钱,最后,都汇进了同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锦衣卫的内库。”萧寒道,“再往上查,就是指挥使的签字。”
他转过身,看着沈夜,一字一句地道:“沈兄,指挥使他,在向天命阁,提供气运结晶。”
沈夜沉默了一下,道:“你,有什么打算?”
萧寒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边,端起一杯凉茶,喝了一口。
“沈兄,”他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萧寒。
这个一直意气风发的锦衣卫百户,这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肩膀。
“查,还是,不查?”萧寒道,“沈兄,你说。”
沈夜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有多重。
查。
意味着,萧寒要跟整个锦衣卫为敌。指挥使,是锦衣卫的天。锦衣卫上下,都是指挥使的人。查指挥使,就是捅破天。捅破了天,天塌下来,第一个砸死的,就是萧寒。
不查。
意味着,萧寒要违背自己的良心。他查了三个月,查到的东西,要是就这么咽下去……
他还是萧寒吗?
沈夜看着萧寒,没有表态。他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萧寒查指挥使,是九死一生的事。他要是支持,就是把萧寒,往火坑里推。他要是反对,萧寒,大概会听他的。
可他知道,萧寒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是个能装糊涂的人。
他查到了,就一定会查下去。
“沈兄,”萧寒见他沉默,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沈夜缓缓地道,“这个问题,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萧寒一愣。
随即,他苦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他道,“我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那你还问?”沈夜道。
“因为,”萧寒道,“这个答案,太吓人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沈兄,”他道,“你知道,我萧寒,这辈子,最恨什么吗?”
“什么?”
“最恨的,是那些吃着百姓的血汗,还要装模作样的人。”萧寒道,“我在北城,见过太多贪官污吏。可他们,至少还知道怕。”
“怕什么?”
“怕东窗事发,怕人头落地。”萧寒道,“他们贪,可他们知道,自己在贪。半夜,也睡不踏实。”
“可指挥使他……”
萧寒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拿气运结晶,去喂天命阁。他知不知道,那些气运,是从哪儿来的?是从百姓身上,抽出来的!”
沈夜没有说话。
他看着萧寒,心里,忽然有些复杂。这个一直没心没肺的锦衣卫百户,这会儿,竟让他,有些陌生。
又有些,敬佩。
“萧寒,”沈夜缓缓地道,“你要是查下去,会怎么样,你知道吗?”
“我知道。”萧寒道,“要么,我扳倒他。要么,我被他弄死。”
“那你还查?”
萧寒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查。”
沈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道:“好。我陪你。”
萧寒一愣。
“沈兄,你……”他道。
“你查你的。”沈夜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可这是指挥使……”萧寒道,“你掺和进来,会害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