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了。
林府的厢房里,烛火已经烧了大半截。沈夜盘膝坐在榻上,眼睛半阖着,意识却一直沉在那片暗红色的星海里。
他要查清楚。
阁主,到底还在不在。
他把面板调出来,沿着那棵大树的主脉,一路往上,摸到了阁主那一层。那团最大的暗红光团,还静静地悬在那里。
沈夜伸出手,试探着,碰了一下那团光。
指尖触到光团的瞬间,一股沉沉的威压,顺着他的意识,压了下来。
像是有一双眼睛,隔着两百年,正在看他。
那种感觉,沈夜说不清楚。
他翻开的,像是一座坟。
坟的主人,还躺在里面。他虽然死着,可那残留的余威,还是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夜定了定神。
“死了都要吓人。”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那活着的时候,得多吓人。”
沈夜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退缩。
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理由,在最后一层门前,缩回去。
他稳稳地,按了下去。
【权限校验……】
【副阁主级权限,可查阅阁主层公开记录。】
【正在载入……】
光团缓缓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沈夜看见的,是一份卷宗。
卷宗的封面,写着三个字:闭关录。
他翻开第一页。
卷宗很厚。可真正有用的内容,只有前面几页。
后面那些,全是空白。
像是写卷宗的人,写到一半,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沈夜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空白处,还特意停下来,看了看。那纸张,泛着陈年的黄。上面的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可那纸张的边缘,还带着一个模糊的印记。
那是天命阁的印。
【天命阁阁主,闭关记录。】
【闭关时间:大乾历三百一十七年,春。】
【闭关事由:参悟大道。】
【预计出关时间:未定。】
【备注:阁内事务,交由副阁主代行。】
沈夜的目光,在“预计出关时间:未定”上,停了很久。
未定。
这两个字,写得很随意。像是写卷宗的人,随手一挥,就把这两个字写了上去。可这两个字,一用,就是两百年。
沈夜又看了一遍那行备注。
代行。
也就是说,从阁主闭关那天起,天命阁的实权,就落到了副阁主手里。
一个“暂代”,代了两百年。
这到底是放心,还是放不下?
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阁主闭关期间,零星的几条传讯记录。
【大乾历三百一十七年,秋。阁主传讯:一切如常,勿扰。】
【大乾历三百一十八年,夏。阁主传讯:一切如常,勿扰。】
【大乾历三百一十九年,冬。阁主传讯:一切如常,勿扰。】
再往后,就没有了。
最后一条传讯,是大乾历三百一十九年。也就是说,阁主闭关的头三年,还会偶尔传讯出来,报个平安。
三年之后,音讯全无。
沈夜把那三条传讯,来回看了好几遍。
“一切如常,勿扰。”
每次都是这四个字。
不多,不少。连标点,都是一样的。像是一个人,站在密室门口,随口敷衍几句,就把人打发走了。
沈夜想起前世在公司里,那些常年“闭关”的老板。
他们把公司扔给职业经理人,自己躲起来逍遥。偶尔发一封邮件,说一句“一切如常”,就再没了下文。
等到公司出了问题,再去找老板,人早就不在了。
沈夜忽然觉得,天命阁这个阁主,跟那些老板,很像。
沈夜算了算时间。
三百一十九年,到现在,差不多,正好两百年。
两百年,阁主没有传过一条讯息。
两百年,阁主没有出过一回关。
两百年,那个“参悟大道”的借口,用到了今天。
沈夜放下闭关录,又去翻另一份卷宗。
【指令签发记录。】
这一份卷宗,记录的是天命阁这些年,所有收割指令的签发情况。沈夜翻了几页,发现签发人的名字,始终只有两个。
副阁主,副阁主,还是副阁主。
从三百多年前,到如今,所有的收割指令,无一例外,都是副阁主签发的。阁主的名讳,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沈夜特意,在签发记录里,搜索了阁主的名字。
搜索结果显示:零条。
整整两百年,两百多年的收割指令,几百次大收割,几千次小收割,全部,都是副阁主一个人在签发。
一个人,管着这么大一个组织,管了两百年。这个人,要么是精力过人,要么,就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沈夜记下了这个疑点。
一个人,代行阁主之权,两百年。
这中间,难道就没有人质疑过?
没有人想过,要推举一个新阁主?
沈夜又翻了翻记录,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细节。
天命阁的规矩里,写着一条:阁主之位,唯有上一任阁主,可以指定继承人。
也就是说,阁主不开口,这个位置,就永远空着。
副阁主,永远只能是副的。
“好一条规矩。”沈夜在心里道,“这条规矩,怕就是那个阁主,给自己留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