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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深入二十公里

舱门关上那一声“哧”,像地狱在吞人。

林野感觉耳朵里猛地一闷,外界的所有声音都被切断了,只剩舱内仪表盘细密的电流声和老韩粗重的呼吸。

他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稳住自己,老韩已经把推杆一撸到底。

等离子钻头咬进岩层的瞬间,整座舱体像被一只巨手攥住往下死命一拽。

“轰”的一声闷响从脚底板传到天灵盖,钛合金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林野整个人被摁在座椅上,安全带勒进肩膀,疼得他龇了一下牙。窗外,断裂带最后一丝自然光急速缩小,像被人猛地掐灭的烟头。眨眼之间,世界只剩探照灯在岩壁上凿开的两道惨白伤口。

深度:12米。18米。24米。

“心跳七十八,血压正常。”苏清禾的声音从耳机里灌进来,干净得像一盆冷水,把林野脑子里的杂念冲得一干二净,“老韩你血压飙到一百四了,给我稳着点。”

“少废话。”老韩咬着后槽牙,眼睛钉在仪表盘上,右手握着推杆纹丝不动,左手在几个阀门上快速拨了一遍。机械液压发出沉闷的哼声,钻进速度稳住了。

百米之后,岩性变了。泥岩换成了灰岩,钻头啃上去的声音立刻变了个调。原本低沉浑厚的“嗡嗡”瞬间变成指甲刮铁锈的“吱嘎——吱嘎——”,每一下都像直接挠在耳膜上,林野觉得后槽牙都酸了。

他强迫自己盯着窗外,用视觉对抗那种让人抓狂的声音。然后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岩壁上有几段太平了。

自然断裂带不会那样。那是近乎绝对的平整,段与段之间的夹角锐利得能割开目光。他快速扫了一遍,足足六段,每一段的长度几乎一致,衔接处的痕迹是直的,不是风化和水流磨出来的弧线。

林野后颈的汗毛全炸了。

他按下标记键,在本地日志里敲了一行字:“126米,人工切割痕迹,疑似旧矿道或前代工程界面。”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往外吐。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赵刚的声音从地面穿透几千米传下来,带着轻微的电磁沙沙声:“老韩,你当年那口井打多深?”

“九千七。”老韩拨了个阀门,液压系统发出一声闷哼,钻速缓了半格,“三千以下,三天换一套钻头。金刚石磨成绣花针。六千以下……”他顿了一下,“钻头撑不住半天。”

“我们这个壳子扛得住。”赵刚的声音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到底下什么样,我跟你们一样,两眼一抹黑。”

深度:500米。通讯延迟:0.03秒。

林野捕捉到了那个微乎其微的错位——地面说完话之后,隔了极小的一拍才进耳朵,像二重唱里迟了半拍的那个声部。他心头一紧,没说话。三毫秒对于说话的人感觉不到,但对于他这种天天盯着数据的人,等于耳鸣。

1100米。苏清禾的嗓子里开始掺进沙沙的电流声,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准台,背景里多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白噪音。林野知道,那是地层的导电率在干扰信号。

1240米。林野喊了一声“地面重复”,等了四秒,才回来半截,中间全是撕拉撕拉的碎渣:“……设备参数正……你看老韩右……”

林野把增益拧大,噪音更凶了,像下暴雨的时候收音机里全是噼啪的炸点,但好歹接上了话茬。老韩在旁边嘟囔:

“正常。石头越深越吃信号,这地方的导电率邪乎得很。我当年那口井,两千五就断联了,全靠应急预案硬撑。”

2100米。林野第一次感受到了“深”的实感。明明舱压是恒定的,但他吸气的时候,胸口像压了一摞湿棉被,不重,但一直压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气压表,正常。是心理作用。

外壳温度表显示:一百七十度。舱壁开始往外渗细密的热气,手摸上去温温的,不烫,但林野知道外面已经能煮鸡蛋了。

4000米。6000米。8000米。

深度表翻页越来越慢。每一百米都像在拼命。每一百米,老韩眉骨上就多一层汗珠。有一颗汗珠砸在操作台上,“啪”的一声脆响,他没眨眼,手稳得像焊在推杆上。

通讯延迟奔六秒去了。说话像隔了两座山喊话,声音回来时已经变了形,音调被拉长又压扁,每个字的尾音都拖着一条毛刺。光纤还在撑着,但丢包丢得厉害,地面的指令碎得像被撕烂的纸,十个字里能完整过来的不到五个。

“深……你……压……”赵刚的声音断断续续。

“收到。”林野回。六秒后那边才接到。

9000米。

老韩的右手停了。他手背上那道疤在仪表盘的冷光里白得刺眼。他没转头,嗓子哑得像砂轮磨铁:“那年……就这个数。岩芯提上来那天,日头毒得人睁不开眼。”

他把钻速拧到最低,让钻头一寸一寸去磨。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拽得人心慌。舱里只有钻头啃石头的闷响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炷香,也许更久——钻压表猛地一泄,像一根针捅穿了老茧。

深度:9720米。通了。

越过那层之后,林野看见了。

探照灯照过去,岩壁不再是石头。是板子。平整的、拼接严丝合缝的板子。接缝处的尖角利得能割人。每一块板大约两米见方,表面有细微的纹理,但没有任何自然形成的凹凸。那是人工的。

林野扑到话筒前吼了一声:“地面!我们穿过了!”

耳机里只有半截声音,被搅碎在噪音里:“……录……看到……你……小……”

然后,噪音也凉了。通讯强度条像被抽干了血,瞬间拉成一根红线。延迟读数消失,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超时。

林野试了十几轮重传,一次都没通。

只剩光纤了。林野切过去看,信号强度百分之三十七,丢包过半。他改成单向接收,地面的指令勉强能灌进来,但百分之七十都是碎的。舱内数据全存进硬盘,定时集体往外吐,每五分钟一发。

10公里。12公里。14公里。

每一米,舱壁都在响。咔咔的声音有时候在头顶,有时候在脚下。偶尔密起来像下冰雹,噼里啪啦一阵,几秒后又消失。钛合金外壳被高温烤着,发出老房子大梁收缩似的呻吟,一声接一声,没断过。

外壳温度过了三百度。内壁温热,但空气开始黏了。林野把面罩开大一格,湿热的空气扑在脸上,像裹了一层毛巾。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背上全是水。

15公里。温度表开始抽风——四百、二百八、三百五,来回跳,指针像抽了筋的蛇。

有什么带着热的东西在岩层那边拱,一浪一浪的,顶得舱体微微发颤。老韩把速度缩到零点三,像蹭着走,推进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地热异常。”苏清禾在本地频道里说,声音压得很低,“这温度梯度不对。正常地温梯度每公里二十五度,现在已经超了快一倍。下面有热源。”

“岩浆?”林野问。

“不像。”苏清禾摇头,“岩浆是持续辐射,这种脉冲式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17公里。光纤只剩一口气。地面最后一条整话传下来,赵刚的声音变了调,但字咬住了:“……往下……小心……我们盯着……”

后面全是碎渣,断断续续的“压力”“变形”“撤回”几个词,拼不成句子。

18公里。林野掐了主动发送,数据拼命往硬盘里灌,每一条传感器读数都在往里堆。他对着话筒轻说了一句:“地面,我们往下走。”

老韩点头,推杆往前蹭了一格。钻头重新开始转动,但声音变了——不再是啃石头,而是刮一种更硬、更密的东西。声音尖锐得像金属互磨,刺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

19公里。外壳突然“嘣”的一声!整座舱体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擂了一拳,震得林野牙关一磕,后脑勺撞在头枕上,眼前一阵发黑。

震动持续了三秒,像巨手在摇晃罐头,舱里的东西噼里啪啦往下掉。停了。密封没破。变形读数在安全线上跳了两下,稳住了。

“什么东西?”林野喘着气问,嗓子发干。

老韩喉咙动了一下:“热应力。也可能不是。”他盯着外壳应力图,那上面的红点像发了疹子一样密密麻麻,“外面压力已经到了极限值的三分之二。再深,壳子会响得更厉害。”

深度:米。

钻头停了。它不再啃石头——它停在一层东西的上头。

探照灯往下捅,光柱照出几米就散了。底下是一片灰黑色的平面,横竖纹路太规矩了,不是石头能长出来的。

那些纹路交织成网格状,每个格子差不多拳头大小,整齐得像量过尺。那片平面朝远处铺,越铺越黑,直到被黑暗吃干净。

林野盯着那片黑,没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