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面升上来的风,极慢极慢,贴着那片灰黑色平面往上走,像某种巨物在沉睡中翻了个身。带着一股味。不是硫磺的呛,不是铁锈的腥。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完全陌生的味道。
空旷、冰冷、干涩,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像打开了一口封了万年的箱子,里面的空气猛地涌出来。
冷凝水从舱壁淌下来,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凉的。
从9720米开始到现在,外壳温度一直三百度以上。但这滴水的凉的,真实的。
就在这时,耳机里“叮”了一小声。
光纤活了那么一眨眼。屏幕上刷过去一行字,又灭了。林野只抓住了尾巴上两个字——
“见你。”
他胸口像被什么攥了一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谁见他?地面的指令不可能发这种话。那是谁?
老韩在旁边慢慢吸了口气,拍了某个仪表一巴掌。那东西刚才指针甩到红区又弹了回来,现在正小幅颤抖。他哑着嗓子说:“那口井下头……就是这个动静。一模一样。”
林野猛地转头:“你当年也遇到过?”
老韩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黑上:“岩芯提上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值班室。井口那个监测仪,断联了六个小时之后突然跳了一下。屏幕上就两个字。‘在吗’。”
林野后脊梁一阵发麻。
“我没回。”老韩声音很轻,“我把机器关了。第二天跟上面报的数据异常。”
“你从来没说过。”
“说了谁信?”老韩嗤了一声,但没有笑意,“今天下来之前我就想,要是能再看见那两个字,我就把推杆推到底。”
他没推。但他的手一直搭在推杆上,拇指摩挲着把手上的橡胶纹路。
林野没回头。他一直盯着窗外那片灰黑。
他对那片黑暗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到了。”
黑暗里,那片灰黑平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亮了一下。
半秒钟。像那边有人划了根火柴又掐灭了。幽暗的、青白色的光,从网格的缝隙里透上来,一闪即逝。
那是回应。
林野没有眨眼。他一直盯着那个方向。他的心跳从七十八飙到了九十三,但他呼吸压住了。
那片灰黑色之下的东西,比岩石深,比时间老。
现在,它醒了。
“老韩。”林野的声音稳得像刀切豆腐,“往下推。”
老韩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半秒。
老韩把推杆往下压了一格。
钻头重新启动,这一次,它没有啃石头。它接触那片灰黑平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像敲了一口巨大的钟。声波顺着舱体传上来,震得林野胸腔跟着共鸣。
灰黑平面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是青白色的。
从缝隙深处涌上来的风,是暖的。
那股陌生的味道浓了十倍。林野吸了一口,肺里像灌进了一整片他从未见过的大地。
深度读数跳动了一下:米。
光线沿着那条缝向两边蔓延,像有人在地底慢慢拉开一道拉链。青白色的光越来越亮,把舱内的冷光仪表盘照得失去了颜色。
林野看见下面的东西了。
不是石头。不是土壤。是一个空间。巨大的、空旷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地下空间。那片灰黑平面只是一个盖子,薄薄的一层。底下是空的。空得让探照灯的光柱射出去之后,竟然找不到反射面。
“妈的……”老韩的嗓子卡了一下,“这下面……是空的?”
苏清禾那边的键盘声停了。她盯着侧向声呐的回波图,屏幕上一片空白——没有回波。声波发出去之后,像被虚空吞了,什么都没弹回来。
“深度……”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声呐测不到底。”
林野把探照灯的角度往下压。
光柱一寸一寸往下探,像伸进深渊的手指。十米。五十米。一百米。光柱在两百米的地方终于模糊了,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不是石头,不是水。是某种悬浮的、灰蒙蒙的介质,像雾,但比雾稠。
而在那片灰雾的深处,有东西在动。
很慢。很大。轮廓模糊,但林野确定自己看见了——一条横贯视野的、弧形的、带着微弱青白色荧光的边缘。像一条沉睡巨兽的脊背。
“录下来了吗?”林野问。
“在录。”苏清禾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全在录。”
林野看着那条发光的弧线,它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左侧移动。它在呼吸?在翻身?还是在……转向他们?
风又涌上来一阵,比刚才更暖。那股陌生的味道里,开始掺进一丝别的——淡淡的、像臭氧烧过之后的甜腥气。
林野把面罩彻底拉开,让那股风直接扑在脸上。
“地面。”他对着已经断联的话筒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们到底了。”
他顿了顿。
“底下有东西。活的。”
光纤的数据灯闪了一下,拼命往外吐了一个压缩包。
然后彻底灭了。
但林野没慌。
因为他听见了——从缝隙深处,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像从地心最深处翻上来的振动。频率低到耳朵几乎听不见,但胸腔感受到了。那振动一波一波涌上来,像心跳。
它醒了。
它在回应。
林野和老韩并排坐在操作台前,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裂开的大地和缝隙里透出的青白色光芒。
“走。”林野说。
老韩推杆又下了一格。
钻头带着舱体,沉进了那片光里。
深度:米。
正在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