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分析终端上的波纹还在跳动,唐冉坐在折叠椅上,盯着最后一条能量溯源结果愣神。
所有异常波动、裂隙间矿物爆发的闪光、刻痕的低频震动,全部指向地核。不是浅层某条裂缝,不是高温熔岩区,是地核深处。
持续亿年的能量输出形成一套环流体系,裂隙层只是这套体系外溢传导的中继区域。
他们把浮空裂隙当成秘境核心研究了三年,结果发现它只是地球内部一整套庞大能量循环的排泄口。
远处传来气流的闷响,一块十几吨的岩石从裂隙壁面脱落,缓慢向下漂移,经过唐冉头顶十米左右横着滑走,像一只被无形手指拨开的棋子。
这段时间岩石漂移的频次越来越高,机组人员早习惯了作业时留一只耳朵听着头顶动静。
老周提着工具箱从裂隙边缘走回来,脸上嵌着一层灰,安全帽檐下全是汗。
三号探测钻头卡在矿物层里了,低频脉冲打上去就被反弹,数据端口烧了两组。
他把工具箱墩在折叠桌上。
这地方的火性比上周翻了一倍不止,入口处浮石位移速度每小时快了零点三米。
唐冉没抬头,手指在终端屏上划拉出近三十天能量活跃曲线。红线画出一段陡峭上升弧,最近五天斜率明显加剧。
不只是翻倍的事。能量密度越靠近裂隙层中心越高,我在里面待了四十七个小时,随身传感器最后六小时全程爆表,被迫切了衰减模式。
老周摘下帽子用袖子抹了把脸。
照这趋势,下面浮空廊道还能撑多久?
唐冉终于抬头,眼睛底下两道深色阴影。
模拟推演,极端情况三到五周。如果地核那个源头持续躁动,更短。
他顿了顿。
裂隙层整个重力结构都依赖这套能量循环运转,源头波频一旦脱离稳定区间,浮空岩体大规模崩落,连锁垮塌。我们底下这一整片,撑不住。
老周往裂隙边缘看了一眼。那里曾是能过轻型装甲车的宽阔通道,现在两侧岩壁向内收缩了至少两米,裂隙顶部碎石不断跌落,到底部像掉进缓慢流动的胶质里,被看不见的力量托住,歪斜堆积成坡。
整个地下空间给人的感觉不像地质结构,更像是某种有生命的、正在缓慢收紧的容器。
对讲机突然响了。地面联络组于姐沙哑的嗓音带着压迫感。
唐工,苏清禾从外围打来紧急频道,说必须现在接通你本人。独立加密调频。
唐冉脊背立刻直了。
苏清禾留在戈壁外围做后勤接应和情报监控,这几个月一直盯着赵振邦那边的动静。赵振邦把地表项目调走七成人员,明面上说是配合审查暂停作业,实际上这帮人撤出去就从没走远。苏清禾上周传回消息,说在附近交通枢纽看到赵振邦的安保车队加油补给,当时唐冉只当对方在常规布防。
想到苏清禾在补给站狭窄的通讯车里熬了十几个通宵盯着屏幕,他就觉得喉咙发紧。
于姐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唐工,她那边很急。
他抓起对讲机走到勘探车侧面的隔音区域,按下加密通话键。
苏清禾,我听着。
信号杂音很大,风声几乎盖住人声,但苏清禾喘着气的嗓音还是穿透过来。
赵振邦三天前就动手了。他把所有能调的人手全压进戈壁外围,三条主要撤离路线全被他的人卡死。你从东边沙石路出去,五公里外就有两辆改装过的防爆装甲车蹲着。西边检查站换了自己的人,重型设备拖车堵在路中间,连摩托都过不去。北面更狠,他带了一台履带式回填机,正沿着裂隙层的垂直投影区域往这边推。
唐冉手指收紧。
回填机?
对,大型封堵机械,矿山塌方抢险用的,每小时能回填两百方土石料。赵振邦从三号矿场调过来,走内部运矿道,我们监控镜头昨天下午五点捕捉到履带痕迹,一路延伸过来。他现在就在你们头顶正上方那片地表,我无人机飞不进去,有信号干扰,应该是带了移动式电子对抗设备。
唐冉脑中空间地图立刻摊开。
裂隙层垂直投影区域对应地表是一片狭长谷地,顶部覆盖层最薄处不到七十米,主舱体卡在那片地层下方。如果回填机从地表对准裂隙入口灌土石,万米深度主通道就算不彻底堵死,入口段也会造成致命塌方,舱体无法回收,人员永远上不去。
他为什么不直接赌?
在等你们上来。苏清禾的声音带上一丝咬牙的劲头。
赵振邦算准了你们还在下面做最后采集。他根本不急,地面所有出口的摄像头和雷达全布好了,你俩从裂隙口一冒头,连舱都来不及出,就被装甲车围死。唐冉,他带了至少六十个人,全是安保公司背景,配了非致命压制装备。他的原话通过内部人传出来的——我要活口和全部数据,人和东西一样不能少。
唐冉沉默了两秒。对讲机里风声呼啸,夹杂苏清禾压低的呼吸。
他现在位置在哪?
三天前在裂隙层正上方扎了临时指挥所,移动方舱,带备用发电机组和大型天线阵列。他还在等什么我不确定,但我很清楚——他那边的人一直在往裂隙入口周边打标记桩。唐冉,标记桩是定向爆破预埋用的。他不想只抓你们,他想把你们回来的路从外面全炸塌然后封死。
唐冉:你还能监视多久?
无人机还剩两台,电池撑不过今晚。另外我这边的外围补给站,赵振邦的人在逐个排查所有补给节点,最多明天他们就能找到我的位置。唐冉,你们必须立刻回来,趁他还没把回填机对准入口灌第一铲。上来之后走西面那个被堵的检查站,我知道那边有一条干涸河床能绕过去,但他们火力太密,我只能给你们争取十五分钟窗口期,过时失效。
唐冉心里快速计算。
从他们当前在裂隙层的位置到主舱体,快速撤离至少两个半小时。中间要经过两个浮空廊道,其中一条廊道的浮石最近出现明显倾斜,负载能力严重下降。他得带老周,还得把采集完毕的四十八组矿心样本和六块刻痕石板背上。丢不得。
十五分钟不够。从这边到主舱体至少两个半小时,升舱四十分钟。从裂隙口出去到地表检查站,徒步爬升十五到二十分钟。加起来三个多小时。
苏清禾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但更清晰。
那你就别从主通道上。裂隙层东侧有一条次级裂隙分支,我在地表侧用地质雷达扫到过一个疑似贯穿性的裂隙通道,垂直走向,窄但人能过,出口在我们这边雷达盲区的崖壁背面。赵振邦没在那片布防,因为他不知道那个通道存在。
唐冉立刻调出裂隙层结构图。东侧次级分支确实存在,但那条分支在地底深处断层带附近就断了,至少四个月前扫描数据上是断的。如果苏清禾说它现在贯穿了,那只有一种可能:地核能量持续活跃导致裂隙层整体扩张撕裂,旧断层被重新撕开。
那条通道六天前我刚测过,穿透段不完整。
它现在完整了。苏清禾一字一顿。
我今天凌晨的雷达回波上看到了,垂直通道从地表下切到你们所在深度的次级层,中间没任何阻断。唐冉,裂隙层在变形,它自己在给你们开门。
唐冉心脏猛跳。这不是机会,这是某种信号——裂隙层能量的活跃程度已经达到足以改变结构本身的地步。那套源自地核的能量体系正在加速运转,像一台原本匀速的机器被人拧大了油门,整条链条都在发抖。
他握紧对讲机。
我走东侧次级分支。你盯住赵振邦那边的动向,如果回填机提前启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但你只有一次机会,唐冉。
苏清禾最后那句话被一阵强电流噪音切碎。
上去之后千万别回头……他们在地表布置了移动式信号屏蔽塔,你们一接近地面,我和你们的联系就会断。记住,东侧崖壁背面,干涸河床绕西检查站——
信号断了。对讲机里只剩刺耳沙沙白噪音。
唐冉站了五秒没动。
裂隙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前面几次都大,脚下浮动的岩层明显震了一下。老周从折叠桌那边看过来,手里攥着烧坏的数据端口,目光对接的一瞬间什么都没问,直接把工具箱扣上站起来。
四十分钟完成紧急撤离清点。
主舱体所有易碎样品重新打包加固,六块刻痕石板用复合缓冲材料裹了三层,全部装进抗压运输箱。唐冉把终端里最新能量溯源数据和二十七个TB原始信号记录拷进三块固态硬盘,一块别在自己腰侧内袋,一块塞进老周背包夹层,第三块留在主舱体控制台上。
裂隙层在撤离过程中表现出的不稳定性远超预期。
常规通道第一个拐角就被一大块斜插入路面的浮石挡住,离底部接合面悬空至少六十厘米,像被人掰断了轴塞进墙里。老周用便携切割机在侧面开了道七十厘米窄缝,两人侧身挤过,背包擦着石壁发出刺耳刮擦声。
唐冉过去后回头看了一眼,浮石底部原本紧密贴合的结构面裂缝已经扩张到能伸进一只拳头,碎屑不断沿裂缝边缘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