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抵达次级裂隙分支入口时,唐冉后背的汗瞬间凉了半截。
四个月前还是一条狭窄闭合裂缝的分支,现在被撕开成两米宽垂直向上延伸的裂口,边缘岩壁呈暗红色,像被高温灼过,触摸时掌心感受到低频震颤,从脚底一直传到颅腔。裂隙内部涌出的气流温热潮湿,夹杂金属烧灼的腥味。
老周把安全绳扣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甩给唐冉。
我走前面,你背着样本箱保持距离。这种刚撕开的结构面,看着结实底下可能全是虚的。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裂隙。
垂直上升坡度接近四十五度,岩壁表面因热力扩张布满细碎裂纹,踩上去打滑,每一步都得先用手指探住上方稳固的凸起再借力。
裂隙内部收窄到只能单人侧身通过,唐冉把样本箱举过头顶推着走,箱子底部摩擦岩顶发出沉闷拖拽声,碎石从头顶噼里啪啦落在他肩膀和头盔上。
上升中唐冉注意到暗红纹路在不断增加。起初只在底部附近,爬到中段整条内壁全变了色。那种红不是矿物氧化锈色,是一种从岩石内部透出的近似灼铁的热辐射色调,摸上去不烫,但穿透皮肤的震颤忽高忽低,像有颗巨大心脏就在裂隙外壁另一侧跳动。
老周突然停住。唐冉额头差点撞上他的背包。
前面塌了一段。老周偏过头压低声音。
两块板状岩体交叉卡在路中间,上面那块悬空的,支撑面只剩一个巴掌大的接触点。过的时候绝对不能碰到它。
唐冉把样本箱靠在侧壁上,挤到前面看。
两片暗红岩板交错封住了三分之二通道,上方那块斜撑着卡在两侧壁面间,底部接触点确实只有巴掌大一块还在连着。悬空岩板下方就是必经之路,不足一米宽。通过时的震动一旦导致岩板脱落,两人会被砸在下面,永远封死在这条裂隙深处。
唐冉放长安全绳跟老周拉开距离。
你先过,过了之后我再过。动静越小越好。
老周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贴住左侧岩壁侧着塞进悬空岩板下方窄缝。每一步都极慢,鞋底接触地面几乎无声,脚掌先落再缓缓放下脚跟。背包擦过悬空岩板底面的那一瞬,暗红纹路剧烈闪了一下,岩板发出低沉挤压声,但没掉。老周用了将近三分钟完全通过。
轮到唐冉。他先把样本箱从窄缝外侧推过去,老周在对面接住。然后侧身贴紧左侧壁面,下巴几乎抵住岩板底面,金属灼烧味更浓了,岩板表面暗红纹路在他眼前像血管一样搏动。
左脚探出去,脚下支撑力发软——这片地面本身就是一层薄壳。重心一点一点前移,每一步都屏着呼吸。走到正中间时头顶悬空岩板忽然发出一声极细的喀裂。
唐冉全身僵住,冷汗顺着太阳穴淌进衣领。
崩裂之后是漫长安静,纹路还在搏动,岩板没掉。他用了两分钟走完剩下的路,跨出最后一步时后背衣服全湿透。
两人继续向上攀升。
越接近地表,裂隙通道里的能量波动越强,唐冉腰间的被动传感器从静默开始间歇蜂鸣,最后持续高频振动。两侧壁面出现了规则分布的细长刻痕,跟裂隙层深处遗迹石板上的纹路完全一致。接近地表的地方刻痕密集得惊人,几乎铺满整个内壁,每一道都在发出暗红荧光,像无数细小的熔岩河流嵌在石头里,顺着裂隙走向往上流淌。
唐冉伸手触碰一道刻痕,指尖接触的瞬间,无声震动沿骨骼传导上来。能量溯源的结果印证了这个感觉——地核源头,亿年持续输出,刻痕只是能量体系地表化的标记点。这些刻痕遍布整个裂隙层,连不知名的次级分支都大面积存在,说明那种能量已经渗透进每一寸岩石内部。
老周停下脚步把帽檐往上推了推,低声说:快到顶了。我闻见外面的干风了。
出口就在前方十五米处,一道斜向上的窄裂口,戈壁蓝光透了进来。
唐冉看了眼计时器,从离开次级分支入口到现在,用了两小时五十一分钟。苏清禾给的窗口期早就过了。他不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赵振邦的回填机是不是已经把第一铲灌进了裂隙入口。
他和老周没法回头了,身后那条路在两人通过后又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哪一段又塌了。
唐冉重新调整好样本箱背带,拍了拍老周肩膀。
我先出去,你隔十秒跟出来。出去不管看到什么,别停。
老周点头,把腰间安全绳扣解开收进背包。
唐冉深吸一口气踩上最后一块凸起的岩石,脑袋顶出窄裂口。戈壁强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地表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半个身子钻出裂隙的瞬间,余光扫见崖壁背面干涸河床的轮廓。同时三辆黑色装甲车车顶天线从二百米外沙丘背面露出来,移动式信号屏蔽塔的高杆在它们后方缓缓升起。
赵振邦等到了。
唐冉把样本箱拖出裂隙口,翻过崖壁边缘落到干河床沙地上,脚下细碎卵石哗啦作响。身后裂隙传来老周爬升的动静,碎石从裂口边缘滚落。他没有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三辆开始转向的装甲车。
干河床西侧尽头,那台履带式回填机的巨大铲斗正在缓缓升起,戈壁午后阳光下拖出一道横亘地面的长影。铲斗里装满土石,悬在半空,对准了主裂隙入口的方向。
轰然一声闷响从两公里外传来,地表微微震颤。第一铲土石倾泻进了裂隙入口。
唐冉拽住刚爬出裂隙的老周的手臂,两人沿干涸河床向西狂奔。身后崖壁背面引擎轰鸣,装甲车碾过沙地加速追逐,信号屏蔽塔高杆完全展开,头顶天空被一层看不见的电子屏障覆盖,苏清禾的声音从那之后再没响过。
跑进干河床拐弯处的那一刻,唐冉回头看见裂隙入口位置扬起一片暗红色粉尘——那是地下深处某种物质被扰动喷出的矿物烟尘。裂隙入口周边地表开始下陷,一圈圈同心裂纹从塌陷中心向外扩散,像戈壁滩上突然睁开的巨眼。
地核在咆哮,地表在合拢。
前方是赵振邦的封锁线,后方是正在崩塌的裂隙入口,身边只剩老周和一个样本箱。干河床拐弯之后的路苏清禾讲过,需要翻一道两米高的天然土坎,翻过去就是开阔地带,没遮没拦。
三辆装甲车从侧面包抄过来,速度比两条腿快太多。扩音器的电流音从身后传来,男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停止……重复……立即停止……
老周突然拉住唐冉背包带子往旁边一拽,两人侧身滚进干河床侧壁一条冲刷出来的小沟壑里。装甲车从头顶河床边缘碾过,沙石飞溅,履带刺耳金属声几乎贴着耳朵刮过去。
等车开过去,唐冉爬起来拍掉沙土,看了一眼侧面——干河床前方那道土坎后面,至少四辆越野车一字排开,车旁站着十几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为首那人身形高大,站在越野车引擎盖上举着望远镜往这个方向看。
赵振邦。
唐冉看见他的第一眼,注意到他左袖口边缘露出一截输液贴的白色边角。什么人会在野外指挥所里挂着吊瓶?唐冉脑中一闪——赵振邦背后有人在催,上面有更紧迫的时限,这个人自己也是被架在火上烤的。这念头转瞬即逝。
唐冉缩回沟壑里,后背贴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土壁。老周在旁边把背包里的工具摸了一遍,最后只抽出一把多用途撬棍攥在手里。
唐冉闭了一下眼睛。
裂隙层随时可能彻底崩塌,地核能量正在失控,手里攥着唯一的原始数据,身后通道被封死,前方一个连队的安保力量和重型装备等着他们自投罗网。苏清禾说的窗口期早过了,她现在大概已经被发现了藏身点,联络全断。
但赵振邦没直接开枪,说明活口有用。活口就还有筹码。
他把硬盘从内袋取出来塞进老周手里。
你从沟里继续往西摸,绕过那道土坎之后别走开阔地,贴着崖壁根上去。我到前面引开他们。
老周攥着硬盘愣了半秒,一把抓住唐冉前臂。
你一个人上去?那些人有防爆盾和非致命武器,够你喝一壶的。
唐冉把胳膊抽出来,从沟壑里弯腰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扁平石片攥在手里。
他们想要数据和活口,那就给他们看数据在哪。你走你的,我在外面最多拖十分钟。十分钟不到你就按苏清禾说的,走干河床绕开检查站冲外围补给站,那里有备用的短途通讯车。把硬盘送到我导师手里。
老周没再说话,把硬盘塞进衣服最里层贴着肚皮的位置,紧了紧腰带,猫着腰沿沟壑往西去了。
唐冉等老周的背影消失在沟壑拐角,深吸一口气,从沟里站起身来大步走向土坎方向。
三辆装甲车已经调头围了过来,车顶武器站上架着网弹发射器。赵振邦从越野车引擎盖上跳下来,背着手站在一排黑色作战服前面,嘴角挂着他一贯那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笑。但离近了唐冉看得更清楚,赵振邦眼角有熬出来的血丝,输液贴边角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唐冉离他二十米停下脚步。手里的扁平石片攥得边缘嵌进掌心。他举起空着的左手,让对方看清没武器,然后慢慢把石片放在脚边沙地上。
赵振邦笑了一下,抬了抬手。六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立刻从两侧包抄上来。
唐冉站着没动,眼睛越过赵振邦肩膀望向干河床更远处那条崖壁根部。老周应该已经摸到位置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站在这,让赵振邦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给老周那十分钟,哪怕五分钟,能跑多远是多远。
地底裂隙层在身后远处又传来一声沉闷轰响,地表都能清楚感觉到震动。赵振邦身后那台回填机铲斗重新升了起来,第二铲土石悬在半空,对准裂隙入口。
唐冉看着那个巨大铲斗,又看了一眼赵振邦。对方也在看他。
戈壁午后的风卷着沙粒从两人之间穿过,地面下的震颤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来,越来越密。那六个包抄的人继续往前逼近,封死了所有方向。
唐冉把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掌心嵌着石片留下的血印正在往外渗,他攥了攥拳头,把疼痛咽进肚子里。
头顶信号屏蔽塔的高杆在日光下投出一根细长的影子,斜斜压过干涸河床的沙面。他背后那条裂隙深处,暗红色的光正在一明一灭地搏动着,像大地深处睁开了一只永不闭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