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员进行到第二十三天，老韩熬得眼睛通红。二十三幅手绘草图铺满了食堂的铁桌子，四个角用喝光的罐头瓶压着，炭笔线条在日光灯底下泛着铅灰色。最中间那个六边形被他反复描了太多遍，纸面起了毛。
林野站在桌子对面，视线从第一幅慢慢扫到最后一幅，然后闭上眼。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两下。
第七幅和第十一幅的衔接点偏了两度。他睁眼说。
老韩骂了一声，把第七幅拽出来重新铺。
唐冉蹲在地上叼着笔帽，笔记本电脑搁膝盖上，屏幕光照着她的下巴。她用触控笔把老韩的草图一层一层数字化，输入林野修正的角度参数，屏幕上那些杂乱的线条开始自动对齐、旋转、匹配，最后合并成一个三维结构模型。
成了。她嗓子有点哑。
投影仪是老韩从器材间拆了应急灯改的，亮度不够，但投在活动板房的墙面上足够看清楚。三维刻痕复原图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同时不说话了。
那是一张结构很精密的几何网络，从内到外一共三层。最内层是个正六边形，边长比例固定，六条主脉呈放射状延伸到第二层边界，其中一条比其他宽了将近四倍。第二层是环状结构，一圈一圈的同心圆挤在一起，圆心整体向一侧偏移了一小段距离。第三层最乱，满屏都是断裂和分叉，线条像被搅浑的油漆凝固前留下的痕迹，但所有分叉的末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唐冉把光标移到最内层的六边形上点了放大。
半径递增比例每圈固定一点一四倍。这个数让我想到一个东西。
她把另一条曲线调出来叠在旁边。深蓝色是地幔流体层密度衰减实测线，浅红色是刻痕半径递增拟合线，两条线从头到尾几乎是重合的，末端偏差不到百分之零点三。
林野凑近看了一眼：所以这是一张交通图。告诉你什么深度走什么路线最省力。
苏清禾推门进来的时候外面戈壁的风刚停。她头发被吹得毛躁，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能量采样数据，厚得卷了边。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投影前面用手比了一下。
第一层从二十五公里深度起始，走浮空裂隙层的边缘带，避开重力异常中心点。这个符号在刻痕里出现了四十七次，每次位置都在重力中心等距偏转的地方，意思就是让绕过去。
老韩点了点头：上次潜龙三号在浮空裂隙层差点栽跟头，就是直插了重力中心。
苏清禾翻到第二页。屏幕上第二层的环状结构被单独提取出来，她手指点着某条同心圆的位置：第二层直插地幔流体主脉，顺着流速最大的通道走。第一层能量波是正弦型的，平稳可预测。第二层变成了非周期性的脉冲串，间隔没规律。
她顿了一下，合上电脑看着林野：这跟流体主脉的天然流动特征完全吻合。跟着主脉走最安全，流速最大的地方能量场均匀，真正要命的是边缘剪切带。
唐冉把投影切到第三层。那一瞬间墙面上炸开了一团乱麻，密密麻麻的断裂和分叉挤满了屏幕，放大到百分之二百还是看不清脉络。那些短线段短的只有几毫米，长的也就一两厘米，每一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断裂，像被什么东西从主体上活生生撕扯下来的碎肉。
苏清禾拿激光笔点了第三层某个局部区域。
分叉越多的地方风险越大。主通道在这里，刻痕用粗实线标的，宽度根据比例尺推算大概四米。周围这些分叉每一条都是致死级别的能量乱流支路，偏一丁点就进去了。
老韩凑近端详了半天，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那我们怎么保证不偏航？四米宽的通道在几千公里深的地幔里比头发丝还细，仪器能稳住信号吗？
不能。苏清禾回答得很干脆，上次潜龙三号下到第二层底部的时候，惯性导航偏差就已经累积到每千米三点七米。第三层狂暴带仪器根本靠不住。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林野。
他站在墙面一步开外的地方，左手半抬着，食指指腹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刚才苏清禾讲第三层的时候他一直没有说话，眼睛盯着那些断裂的线条，但瞳孔没聚焦在投影表面，而是在看墙后面的什么东西。活动板房里很安静，走廊尽头窗户上的塑料布被夜风吹得噗噗响。
我能感知到。他说，声音不大。
他把手放下来，转身面对众人。
狂暴带里的能量流向不是随机的。变化频率很快，仪器采样跟不上，但是流向本身有一个固定规则。两条支流对冲的时候，中间会短暂出现一条静滞带，持续不到一秒钟，位置不停跳跃，跳跃的路径就是那条四米宽的通道。
唐冉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下潜的时候感觉到了，当时以为是干扰。林野揉了揉额头，看见第三层的复原图才明白，那些分叉末端指向的那个灰色小点，就是静滞带的交汇点，能量对冲之后归于平静的位置。刻痕把这条路画得很诚实，它没隐瞒风险，但风险本身有规律可循。我的感知能同步跟上这种变化。
苏清禾站了两秒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头，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下一轮探测你必须亲自下去。第三层没有仪器能替你感知路线，你下去，我们在上面看数据接力。
我陪着。
老韩把靠在桌腿上的工具箱拽过来，拉链拉开又拉上，刺啦刺啦的响。他把螺丝刀扔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早说好的，你下去我跟你一起下去。别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