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太阳穴两侧血管跳得厉害。
深度感知的负荷比纯粹靠仪器导航高太多了,每过一道断层线就相当于把大脑扔进搅拌机里转一圈。
但他不能停,仪器在狂暴带内部的更新延迟超过两秒。
两秒钟足够让潜龙三号偏出去五度以上撞上侧壁。
苏清禾递过来一瓶水。
林野接过去喝了半口,然后问她:旧版日志接口关联的异常峰值记录,唐冉有没有说具体是哪段时间的?
第一次试运行期间的。苏清禾低头看终端,但信号太差了,详细数据完全传不过来,她只发了这个概要。说等我们过了狂暴带以后她再重新推送完整文件。
第一次试运行……林野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慢慢碾了一遍。
地脉计划第一次试运行的时间是三年前爆炸事故之前整整十一个月。
那次试运行他当时全程都在监控室里,和陈敬山并肩站了四个多小时。
所有参数都正常,核心能量输出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但如果旧版日志接口的记录显示那次试运行期间有过一次异常峰值——
那就说明有人在试运行阶段就动手脚了。
只是那次被及时发现了,没有酿成事故。
然后十一个月之后,同一批人用更彻底的手段搞了第二次。
赵振邦的筹码不止一个。
他们试运行的时候就试过。林野的声音很轻。
但舱里安静到了极点,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那次没爆,被陈敬山按下去了。所以他们等了十一个月,等所有人都松懈下来,让赵振邦亲自进设备室修改参数,确保这次绝对按不下去。
老韩捏着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被捏得吱嘎响。
陈敬山那次发现异常之后肯定也查了什么。苏清禾说。
他可能已经开始接触那些证据了,所以赵振邦他们不能等。爆燃事故不是临时起意,是十一个月前那次的续篇。
林野把水瓶放下。
前面流速缓冲区的尽头已经到了。
狂暴带第三段的结构正在他感知里成形。
比前两段更窄、更密、流速更高,通道截面收窄了将近一半。
两侧的侧壁距离潜龙三号的左右船舷只有不到八十米。
八十米,在狂暴带里和贴着刀刃跳舞没区别。
走了。他握回操纵杆。
老韩猛地灌了一大口水,把瓶子扔到脚底下。
双手重新搭上机械阀柄。
潜龙三号从流速缓冲区滑出去的一刹那,舱体被陡然加速的靛蓝色洪流挟裹着猛地往前推。
第三段的流速是前两段的将近一倍半。
推进器就算开到满负荷也只能提供维持航向所需的基础推力。
他们基本上是靠熔岩流本身的速度在带飞。
林野感知里的断层线变得密密麻麻像碎冰裂纹一样铺满了整个前方视野。
他必须在每一组断层合并或者碎裂之前提前零点几秒做出航向修正。
否则船身就会被强行挤向侧壁。
老韩的手速被逼到了极限。
机械阀柄在他的控制下几乎不停地做着微调,一秒钟之内推拉三四次都是常态。
他的前臂肌肉绷得像两块铁,汗顺着腕骨的弧度往下淌。
苏清禾死死盯着船身姿态仪上的数字。
偏离角度从零点一跳到零点三,被拉回零点二,又跳到零点五,再被拉回零点四。
始终在一个危险的阈值附近来回拉锯,从来没低于过零点二的死线。
林野的太阳穴跳动频率越来越快。
他感知里的地图从最初的几十条断层线扩展到了上百条。
而且每一条都在高频变动,信息量已经快要溢出他的处理带宽了。
但他的手比意识更快。
操纵杆的修正动作几乎跳过了中枢判断的环节,由小脑直接驱动。
蛰伏三年的深度训练在身体里刻下了肌肉记忆。
断层线的变动模式一出现,手上的反应就同步到位。
第三段持续了将近六公里。
在潜龙三号尾部最后一块外侧防护瓦熔穿脱落的时候。
靛蓝色的熔岩流骤然收窄又骤然放开。
船身像从一根吸管里被喷射出去一样猛地弹出了狂暴带的出口。
前方视野瞬间开阔。
流体通道的截面恢复到正常宽度,能量密度和压力读数直线下降。
所有告警灯在一分钟之内挨个熄灭。
老韩把推进器降到怠速。
双手从阀柄上滑下来搭在大腿上,指尖还在不由自主地抽动。
林野靠在椅背上,额头上的汗把碎发黏在皮肤上。
他喘了几口粗气,等心率从一百三十多降到一百左右。
然后重新把感知投向后方。
狂暴带在他们身后收拢成了一道暗紫色的缝隙。
靛蓝的光斑在里面闪了几闪就彻底隐没在了黑暗里。
苏清禾刷新了通讯终端。
唐冉的消息完整地堆在收件箱里。
第一条就是异常峰值记录的详细数据。
第一次试运行期间第八十三分钟,地脉核心能量输出曲线出现了一个持续十一秒的异常陡升脉冲。
峰值为设计上限的百分之一百九十七,随后被人为干预拉回正常区间。
干预操作日志上签的名字是陈敬山。
林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长时间。
陈敬山当年拉回了那个脉冲之后,肯定顺着这条线索往下追了。
追到了什么,追到了哪一步。
在爆燃事故之前那十一个月里他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这些全被那一场爆炸盖住了。
老韩,林野说,推进器还能撑多久?
老韩低头检查工况。
保守估计,再跑三百公里。
够了。林野把目光从后方收回来,投向前方更深的黑暗。
返航之前先绕一段。去三号实验区地下七层。
干什么?
赵振邦那个备份存储单元的旧版日志接口,除了关联异常峰值记录之外,肯定还记录了别的。
林野把唐冉的完整消息翻到最后一行,把那个被截断的句子完整读了出来。
该存储单元的物理介质上存在第二段未经加密的视频碎片,时间戳早于爆燃事件约七个月。视频内容疑似陈敬山本人进入同一设备室进行核查的记录。
苏清禾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韩把推进器重新点火。
潜龙三号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脱离主航道。
朝着三号实验区封闭遗址的方向切入侧面通道。
前方没有灯光,没有路标。
只有三年前混凝土浇死的那条通道入口在传感器阵列上冷冰冰地亮着。
像一枚封死了所有答案的铁壳子。
林野把操纵杆往前推了一格。
把那扇门撬开。
潜龙三号的推进器轰鸣起来。
第三段通道的路况出乎意料地好。
侧面的分支通道比主航道安静得多,岩浆流的密度稀薄。
温度比狂暴带外围还低了一截。
潜龙三号一路顺畅地滑行了将近两个半小时才在三号实验区的封闭入口前停稳。
传感器阵列显示那扇混凝土浇铸的防护门厚达六米。
表面附着了一层三年前爆燃事故遗留的热蚀斑痕。
但门的底座处有一道细窄的结构缝。
似乎是当年浇铸时施工队留下的模板接缝缺陷。
宽度不到八厘米,但贯穿了整面墙体。
能钻过去吗?老韩问。
林野感知了一下门后的空间结构。
实验区内部的通道完整,没有坍塌。
那道结构缝通往一个设备检修夹层。
检修夹层连着地下七层的主通道。
能过。他说,但潜龙三号过不去,得步行。
苏清禾已经开始翻储备舱的轻型防护服了。
老韩骂骂咧咧地从座椅底下抽出便携式氧合器和应急探照灯。
林野从操控台侧面的暗格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赵振邦当年在研究院配发的那把通用密级钥匙的复刻版。
他用蛰伏期间接触到的碎片信息一点一点反推出来的,从来没试过能不能用。
现在试。
林野把那把钥匙扣在掌心,第一个钻进了那道模板接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