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山靠在堆着的设备箱上,双手抱胸。
你怕不怕?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林野看着天花板那盏闪动的灯管,灯丝忽明忽灭,像心跳。
一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在地质队里做数据标注的普通技术员,每天的工作是把岩芯样本的扫描图像分门别类归档。最危险的事顶多是野外作业时踩到蛇。
现在他站在这里,和一群中国最顶尖的深地工程专家讨论怎么横穿地球。
我怕,他说,但我也怕那团光。不是怕它伤害我,是怕它选错人。
陈敬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兜里把那根烟掏出来,点燃了。
设备间里没有排风,烟雾在闪动的日光灯下慢慢散开,一股焦油的味道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第54天的时候,陈敬山说,声音压得很低,苏清禾跟我私下谈过一次。她说你的生理数据有异常波动,不是病理性的,是能量场干扰导致的间歇性心动过速。她问我有没有注意到你有时候会走神,明明人在这儿,眼神像是去了别的地方。
林野一愣。他自己没察觉到。
我是注意到了。陈敬山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旁边的废纸箱上,你最近越来越经常那边了。以前你感知地脉意识需要主动触发,现在它好像随时都在你后脑勺蹲着。你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跟我们开会的时候——你有一半注意力放在那个球体光上。
林野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陈敬山说的对。
我不是要你收回来。陈敬山把烟摁灭在纸箱边缘,地脉意识选了你,你就得跟它待着。但你得记住——你是林野,不是它的容器。它借用你的身体完成归位,但你得自己走出来。
他又重复了那句话,和63天前在实验室走廊里说的一模一样。
你走完之后怎么出来,它没承诺过。
设备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这次闪了两次才恢复稳定。
明天压力测试,你去不去?陈敬山换了个话题。
那就早点睡。别整夜跟那团光聊天。你得留精力干正事。
林野点了点头,拉开设备间的门往外走。走廊里灯光白亮,和刚才那间昏暗的设备间像两个世界。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陈总。
你说的那个,上一次的携带者——如果那团光把我也了,会怎么样?
陈敬山站在设备间门口,一半脸被走廊灯光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和平时布置任务时一模一样。
那就把你也捞出来。钻杆断了都能捞,一个人有什么捞不出来的。
他说完把设备间的门带上了。
林野站在走廊里,胸口那团暖意又浮了一下。不是能量共振,是他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走进深地探测中心时,他连电梯在几楼都记不住。现在他熟悉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扇门背后藏着什么设备,每一条走廊通向哪个实验室。
他甚至熟悉地核内部一万两千公里之外某个空腔壁上同心圆的弧度。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找那团光。他回了宿舍,冲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是23:47。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潜龙五号里面有六个人的位置,六套生命维持系统,六份营养补给和氧气储备。六个人穿进去。
苏清禾。老韩。唐冉。陈敬山。他自己。
还有一个人。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翻了翻乘员名单。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是空着的,旁边标注了待定——地脉意识同步官。
陈敬山一直没有宣布第六个人是谁。
林野把手机放下,又躺回去。那团光在他感知边缘安静地待着,像一只蹲在床头柜上的猫,不闹,但一直在。
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忽然清晰地在脑海中看见了一幅画面——潜龙五号从北极冰层的下潜点垂直没入海水,穿过裂缝带,高温让舱体外壁变成暗红色,六个人在舱内各自盯着自己的仪表盘,没有人说话。
然后他们进入了地幔,那片无边无际的硅酸盐岩浆海,压力表的数字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往上窜。
然后,更深处。外核。液态铁镍。电流和磁场把舱体裹在里面,像一颗子弹被装进电磁炮的膛线。
他闭上眼,感知沿着那条红线一路往下滑,滑进了那个空腔。球体光的中心点安静地亮着。
它在等他。
他也等它。四十六天。
通讯器忽然震动了一下。
林野摸过来看,是唐冉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个链接和一个短句——冰层裂隙的卫星热成像反演结果出来了。你过来看一下,跟地脉意识给你的路径吻合度97.3%。我做了交叉比对,可以确认是同一条通道。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来:你在睡觉吗?
林野打字回过去:没有。
唐冉秒回:那来控制中心。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不太对——裂隙底部有一组热异常信号,周期性释放,周期跟你刚才在会上说的窗口期完全吻合。但这个信号源不是地热,是某种人造结构的残余辐射。
林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他翻身下床,套上外套,推门走进了走廊。灯光白亮,空无一人。他快步往控制中心走,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那团光在他感知边缘忽然亮了一下,像一个提醒。
他加快了脚步。
窗外的天还黑着,但基地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停机坪,一架运输直升机正在降落,旋翼的轰鸣透过双层隔音玻璃传进来,低沉而持续。
有人提前到了。
林野推开控制中心的门,唐冉站在大屏幕前,屏幕上是一张冰层剖面的热成像图。她转过头来,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嘴角抿着,神色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
你来看这个。她指着屏幕上裂隙底部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这个辐射信号的材质——
她把另一组数据调出来,是能谱分析结果。
地球上没有已知矿物能产生这个。
林野走到屏幕前,盯着那个红点。他的感知探过去,没有抵达,但他在那条裂隙底端感受到了一种久远的熟悉感——不是地脉意识,是别的什么。
和他在岩壁刻痕上摸到的同心圆一样古老,但多了一层东西。
金属。人造的。金属。
上一次的携带者,林野说,他留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