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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确定目标

老韩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他往后一靠,折叠椅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把扳手从后腰抽出来搁在桌上,金属碰金属,的一声。

一万两千公里,他说,你知道一万两千公里是什么概念吗?

我开了一辈子钻机,最深那口井,一万两千米。那是垂直的,一根钻杆接着一根钻杆往下怼,怼了八个月,中间断过三次,死了一个工人。

他顿了顿,拿扳手点了点白板上那条红线。

你这根线是斜着穿的。穿过地幔的时候岩层压力能把碳压成钻石,穿过外核的时候铁镍溶液温度比太阳表面低不了多少。别说人了,铁都化了。

所以潜龙五号的外壳用了第六代耐热合金。苏清禾接话,语气很平,像在念测试报告。

熔点三千八百六十摄氏度,理论抗压极限一千两百万帕,舱内恒温系统在外部四千度环境下可以维持内部二十六度±二度,持续工作周期设计值是——

设计值。老韩打断她,你信设计值?

苏清禾看了他两秒。

我信林野。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老韩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扳手又抓起来掂了掂,没吭声。

唐冉在角落里翻着平板,忽然抬头。

路径上有几个问题。北极下潜点,现有的勘探数据只到地下十一公里,再往下全是断层信号,没有任何实地验证。南极穿出点对应位置是冰层覆盖区,厚度超过四千米,CT-1的弹射逃生舱设计是在液态或固态岩层中使用,冰层……没人试过。

陈敬山回头看她:弹射逃生舱不是为冰层设计的?

不是。唐冉把平板转过去给大家看,弹射系统的触发逻辑基于周围介质密度——岩层密度在2.6到3.0之间,冰只有0.9,信号识别会直接报错。

陈敬山说。

改不了。第七代耐热合金的机加工周期是四十五天,我们没有四十五天。唐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地脉意识的能量归位窗口期,林野上次感知到的时间范围是多久?

所有人转向林野。

他坐在会议桌最远端,靠着墙,从刚才开始一直没说话。

那团球体光的感知图像在他脑海里持续浮现,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清晰——它真的把整条路径像铺地图一样展开在他面前了。

从北极点位往下,外壳层的裂缝带,地幔中的高温对流区,液态外核的湍流层,内核边界那一圈薄薄的过渡带,然后是空腔。

他反复看了三遍空腔的内部。那些同心圆标记从腔壁一直延伸到腔体中心的一点——极小的一个点,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白光。

他试着把意识往里探,那团光没有抗拒,但他触到的只有一种的质地,像一扇还没被推开的门。

窗口期。他感知到了。

四十六天。林野睁开眼,从我们到达北极下潜点位开始算,四十六天之后,地核内部的能量流会进入一个低潮周期。如果在那之前没有完成归位,下一次窗口期要等——

他皱了皱眉。

多久?陈敬山问。

林野又感知了一下。那团光的回应有些模糊,像是不愿回答。

……一亿四千万年。

会议厅里没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老韩那把扳手在桌上躺着,映着头顶灯管的冷白光线。苏清禾手指停在平板屏幕上没动。唐冉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那冰层的问题怎么解决?陈敬山的声音很稳。

林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陈敬山那条红线的末端——南极穿出点——画了一个圈。

它告诉我,穿出点的冰层内部有一条垂直裂隙,从冰底直通地表。裂隙的直径刚好够潜龙五号通过。但是……

他停了一下。

但是什么?唐冉追问。

那条裂隙的形成时间是一万三千年前。地脉意识说,那是上一次能量归位尝试的残余通道。有人到过那里。

老韩猛地坐直了:

它没有说。它只说上一次的携带者走到了路径的最后一程,但没有完成归位。裂隙维持了一万三千年没有闭合,是因为能量通道本身的结构还在,但归位没有完成,所以地核的紊乱周期没有被终止。

林野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条红线。从北极到南极,贯穿整个地球,他在想象那个上一次的携带者——一个人,或者某种和他相似的存在,独自走进了地心,到达了最后一段,却停在了那里。

为什么?

他感知中的那团球体光没有给出答案。但当他试着把这个问题递过去的时候,他感到了一阵极短暂的波动——像水面被石子击中后的涟漪。

那是恐惧。不是地脉意识的恐惧,是某种附着在上面的残余情绪,被保存了一万三千年。

不管那个人是谁,林野说,他没能完成的事,我们来做。

陈敬山看着他,很久,然后点了头。

散会。明天开始全系统压力测试,三天内完成,第四天启程北移。苏清禾,你带生命系统团队重新审核弹射逃生舱的冰层适配方案——林野说裂隙能过,但我要双重保险。唐冉,通信信道再跑三轮盲测,能量波传输模式一旦中断,备用方案是什么,你今晚给我。

唐冉点头,已经在平板上飞快记录。

老韩。陈敬山最后转向他,你说了算了一辈子钻机。这次不钻,就穿。你能不能把舱体在一万两千公里的路上维持整体结构完整?

老韩把扳手插回后腰,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又吱呀了一声。他看着白板那条红线,嘴角那下抽动又来了,但这次他笑了——咧着嘴,露出一口烟渍牙。

说一万两千公里吓唬谁呢。我他妈当年钻到地下一万两千米的时候,中间那根钻杆断了三次,最后那次断在八千七,捞了十七天才捞上来。你猜怎么着?捞上来接着怼。怼穿了。

他拍了拍潜龙五号的模型照片,照片贴在会议厅另一面墙上。

这玩意儿比钻杆硬多了。你问我能维持完整?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就算它散了,我也能把它拼回来。

陈敬山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林野。

你跟我来。

两个人出了会议厅,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设备间。这里堆着淘汰下来的旧探测仪和几箱废弃线缆,灰扑扑的,只有天花板一盏日光灯亮着,灯管有点闪。

陈敬山关上门,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你刚才说,上一次的携带者走了最后一段,没完成。

地脉意识给你看的东西里,有没有原因?

林野摇头。没有。但我感觉到了一个东西——它留了一丝情绪在那条裂隙的入口处。恐惧。那个人在最后关头产生了恐惧,然后……他想了想措辞,然后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