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装车间在基地地下七层。
两千平方米的空间里吊臂纵横，焊花四溅。
潜龙五号的舱体卧在车间正中，六米长、两米八直径，哑光灰的外壳上泛着焊弧的蓝光。林野走进去的时候，焊工正沿着舱体侧壁做最后一道电弧熔接，刺眼的光在灰色表面上拉出一条笔直的亮线。
老韩从舱体尾部探出半截身子，面罩推上去，额头一层细汗。
来得正好，给你看点东西。
他跳下脚手架，拽着林野绕到舱体侧面。
那里开着一个直径半米的检修口。
老韩拿手电往里一照，内壁贴着一层银灰色的薄衬。
这玩意儿叫相变隔热层，航天院那帮人熬了两年才搞出来的。常温下是固态，温度超过一千二它就慢慢变液态，吸热能力比传统隔热瓦高出七倍。
老韩拿扳手敲了敲舱壁。
你在里头待的时间越长，这层东西就越能替你扛。
林野凑近检修口，闻到一股金属烧灼后残留的焦味。
液态之后呢？
再高就气化了，气化过程还能再吸一波。
老韩把检修口的盖板拧回去。
三层保险。相变层、耐热合金、内层钛合金骨架。就算外面那层烧穿了，里面还能撑一阵子。按苏清禾给的热模型算，极限暴露时间从原来潜龙三号的十八分钟延长到七十二分钟。
车间另一头传来起吊机的电机声。
林野转头。
潜龙五号的推进模块正从空中缓缓降下来，六个姿态调节喷口的钛合金护罩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总装组组长赵明远站在吊臂下方指挥，嗓音沙哑但节奏稳当。
左偏两度——多了——回正——落。
推进模块与主舱体的对接法兰贴合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啮合声。
十二个液压锁扣同时咬紧。
压力表盘上的数值跳了一下，稳定在额定区间内。
赵明远吐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把脸。
对接完成。电气系统先别上电，等我查完绝缘。
林野注意到舱体头部多了一个向外凸出的半球形结构。
透明的，像一只眼睛。
那是什么？
老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全向感知舱。你到时候坐那儿，视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当然，外面一片黑，你也看不见啥。关键是那个位置的壳体厚度是整舱最薄的，方便你把能力往外面投射。
他顿了顿。
苏清禾提的设计要求，说你传输能量的时候位置越靠前，信号衰减越小。我们帮你把位置挪到最前面去了。
林野没接话。
他伸手摸了摸舱体表面。
温度比室温稍高，指腹能感觉到焊缝处微乎其微的隆起。
地底的能量场仍然在他感知中平静地流动着。但在潜龙五号周围几米范围内，那些能量粒子的走向微微偏转了一点点——像水流遇到礁石时自然绕开的角度。
这具舱体的材料和结构，已经在无意识中改变了局部能量场的分布。
它能屏蔽一部分地能辐射，同时也能传导一部分。
苏清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穿着白色工装裤，胸口别着生命系统的质检标签，手里拿着一块平板。走到林野身边时她低头调出数据界面，屏幕上显示着潜龙五号外壳各点的热导率分布。
外壳设计的时候陈敬山给了个附加要求，不能完全隔绝地脉信号，你还要靠它来感知和发送。所以我们做成了半透层，外头的地能可以进来一部分，你的信号也可以出去。像一个筛子。
林野看着她屏幕上的热力图。
每一个温度节点都被标注了容差范围。
筛子漏了怎么办？
苏清禾抬眼看了他一下。
漏了就漏了。那说明外面温度已经高到筛子都挡不住了，你离地心也没几步了。
她说得平静。
林野听出了底下的分量。
他没再问。
接下来三天，整个基地进入了发射前最高的紧张节奏。
潜龙五号的内部系统逐项通电测试。
老韩带着三个工程师钻进舱体，关上舱门进行了十二小时的密闭生存演练。氧气浓度、二氧化碳过滤、湿度调控、废物回收循环，每一项数据都录入了苏清禾的终检档案。
食品储备是真空压缩的能量棒。
六人份四十天的量装了四个独立密封舱。
每个舱体还有一套微型水循环装置，能把舱内的冷凝水和代谢水回收过滤到饮用标准。
喝自己的尿过滤水可能不太好喝。
苏清禾合上终检报告时难得开了句玩笑。
但总比渴死在地心里强。
林野在第三天下午做了一次能力与舱体的联调测试。
他坐进全向感知舱那个半球形透明罩里。
舱门关闭后，周围安静得只剩生命系统的低频嗡鸣。
他闭眼将意念释放出去。
地底的微弱能量流像溪水一样涌进感知范围。
然后他尝试发送——向潜龙五号外壳的某一个特定点引导一束能量脉冲。
测试舱外。
苏清禾和老韩盯着监测屏幕。
低频能量监测设备的波形图上，一个微小的尖峰在预定时间精准出现。
信号出去了。老韩盯着那条波纹。
苏清禾点头。
幅度比上次实验小了百分之三十，说明半透层对信号有衰减，但方向性更强了。林野的控制精度比三天前提高了大概两个量级。
林野在舱内睁开眼睛。
他能感觉到自己发出的那束脉冲穿过了壳层，进入了外面的地能场，然后像一个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那样扩散出去。
范围不大。
但方向稳定。
他吸了口气，把感知收回来。
第四天夜里，陈敬山召集了一次简短的全体会。
会议室只有六个人。
陈敬山、林野、苏清禾、老韩、唐冉，还有基地行政主任周远明。周远明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戴一副细框眼镜，平时不怎么下车间，主要负责写报告和应付上级。这回他也来了，脸色比平时白。
陈敬山站在投影幕前，调出一张剖面图。
图上从地壳到地核分了七层颜色，最底下那个红到发黑的圆心位置标了一个问号。
潜龙五号已经完成全部总装和系统联调，明天进行最后一次压力测试，后天零点整发射。
陈敬山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瓷实。
任务代号。林野单人操作，苏清禾作为任务支持，唐冉负责通信链路，老韩地面待命做舱体技术支持。周主任，你留守指挥中心，万一出了需要协调地面资源的事，你来牵头。
周远明推了推眼镜。
上面对这个任务的评估报告还在走流程，陈总，我们提前发射会不会——
走流程需要几个月。
陈敬山打断他。
地脉意识给出的窗口时间只有四天。四天之内能量归位的起始点没有启动，深层的能量错位就会引发更大范围的断层滑动。这个评估是我做的，有数据支撑。
他转向周远明。
报告的事我担着。你只要负责把地面资源理顺，万一林野上来的时候需要我们接应，别让后勤掉链子。
周远明沉默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