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点头。
散会之后人陆续走了。
会议室只剩陈敬山和林野。
投影还亮着,那张地心剖面图上红色的问号静静悬在最深处。
陈敬山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搭在膝盖上。
后天凌晨你进去之后,舱体会以每秒七公里的速度往下钻。你路过地壳过渡带的时候会感觉到剧烈的震动和高温冲击,那一段是你能力发挥最不稳定的阶段。过了四千公里之后温度反倒趋于平稳,地核外层的液态层吸收了大部分热动能。到时候你才能把你的感知真正伸出去。
林野听着。
没说话。
我提醒你一句。
陈敬山转过头看着他,眼角的纹路在灯光下很深。
地脉意识选了你,是因为你的生物信号跟它的频率对得上。你在它面前是一个可通话的终端。但你到了深层之后,你的信号强度会放大——可能放大到你无法承受的程度。到那时候你会听到它的声音,很清楚、很完整,甚至可能像有人在旁边跟你说话一样。
他顿了顿。
你记住,不管它说什么,你的任务只做一件事:找到能量归位的起点,发出引导脉冲,然后回来。
如果它不只让我做这一件事呢?林野问。
陈敬山没回答。
他盯着投影上的剖面图看了很久。
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
当天夜里凌晨两点。
林野醒了。
他躺在基地二层的单人宿舍里,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地底深处传来微弱的低频震颤,那震颤通过床架、墙壁、地板传导进他的身体里,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他闭眼感知。
地能场的流动比白天加快了大概一成。
那些能量粒子正缓慢地、但持续地向着一个方向汇聚。
他追踪那个汇聚的方向。
意识顺着地能场向下、向下、向下——进入到他从未触及过的深度。
在某个位置,他感觉到了一个。
像一道裂缝。
又像一条通道。
有东西从那个口子里渗出来,带着一股他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是某种等待。
等了很久很久的等待。
他猛地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苏清禾发来的消息。
睡不着?我也没睡。过来看看潜龙五号的最后调试。
林野坐起来套上外套。
走出宿舍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床铺。
枕头上有一小块水渍。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地下七层的车间里灯还亮着。
潜龙五号静静地立在台架上,六个推进喷口对准了正下方地板上开着的圆形发射井口。
井口直径八米。
黑沉沉的。
像一只张开的眼睛。
苏清禾站在舱体侧面,正用一块布擦拭全向感知舱的透明罩。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林野看见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你来早了。
她说。
不过正好,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金属盒子,通体哑光黑,表面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
这个是一号备用信标。你到时候把它贴在全向舱内侧壁上,如果你跟地面失去联系,这个信标会自主向基地发送一个低频脉冲信号。信号内容只有两个字——位置。
林野接过来。
盒子入手微凉。
你怕我跟地面断联?
苏清禾低头擦透明罩上最后一道污痕。
擦完抬头看着他。
我不怕你断联。我怕你断联之后我们找不到你。
车间里焊花熄了。
吊臂锁死了。
所有工具都归置到了原位。
潜龙五号像一条沉睡的鱼悬浮在黑色的井口上方。
再过三十个小时,它会一头扎进那道裂缝。
带着一个人。
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教科书的能力。
向着地心的方向坠落。
林野把信标盒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沿着掌纹渗进去。
他又感觉到地底那个了。
比刚才更清晰一点。
渗出来的等待更浓烈一点。
那东西在叫他。
他转身往外走。
苏清禾在背后说了一句。
林野。
他停住。
老陈跟你说的话我听到了。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那是他自己的判断。但你到了下面,只有你自己能判断。
林野没有回头。
他对着空荡荡的车间说了一句。
我知道。
走出去的时候车间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门缝里最后一道光落在他的后背上。
然后消失了。
走廊里只有他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
踩在通往井口方向的地面上。
远处传来地底第三批压力测试启动的低频轰鸣,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翻身。
潜龙五号的舱体侧壁上,一条焊缝的最后一颗焊渣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然脱落,露出底下银白色内衬表面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斑。
暗斑边缘正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缓慢扩展。
谁都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