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九十六小时窗口的倒计时还剩下七十二小时时,唐冉从地面传来一段紧急数据包。
全球地震监测网络的汇总显示,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环太平洋地震带发生了四百三十七次可记录的地震事件,其中五级以上十七次,七级以上一次。
东非裂谷带同时出现了六处新的地表裂缝,最大的一条长达十二公里,裂口底部渗出持续的热气。
地壳正在被拉开。
唐冉的文本消息语气很急。
不是局部小范围,而是全球性的地壳应力释放。如果继续加速,六个月内全球主要城市都可能面临破坏性地震的风险。
苏清禾看完数据后转向林野。
地脉意识有没有告诉你,我们这段沉默期里它还在做什么?
林野闭目感知。
片刻后他回答:它在持续释放能量来延缓地壳应力积累的速度。释放的通道就是我之前感知到的那些低频脉冲。它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给我们争取时间,但这种消耗对它自身是有代价的——释放越多,它的结构就越松散,重置操作的成功率就越低。
所以它在燃烧自己来拖延。
老韩把手里的扳手放下,声音压得很低。
四十六亿岁的,在为了我们这一小撮人燃烧自己。我们要是搞砸了……
不会搞砸。
林野说。
它等了这么久,不能等到的是失败。
他走到操控台前,手动输入了潜龙五号的下一段航向坐标——穿过光球,直接进入内核空腔,然后沿地脉意识提供的垂直通道开始全程穿越。
航线锁定后,系统发出提示音,清脆的一声。
舱内没有人说话。
窗外光球的辉光缓缓增强,像在回应那句不会搞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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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禾把数据终端收起来,走到林野旁边。
她没有直接跟他说话,而是盯着操作区那两块独立的能量输入端口看了很久。
端口是合金铸造的,表面有精密的导能纹路,可两根端口之间的间距只有二十厘米。
一个人站在平台上,两只手同时伸出去接引两股完全独立的能量流,容错空间极小。
她脑子飞速转着,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刚才说,实际操作时需要两只手分别对应北极和南极方向的独立能量流,中间不能中断。对。
那定位精度呢?
苏清禾抬头看他。
能量流不是均匀的,地核深处有复杂的热力乱流,这些乱流会影响能量传导的矢量方向。你接进来的瞬间,左右手的能量类型、频率、波形必须是完全匹配的,错一点就可能造成能量对冲。
林野伸出手,掌心朝上。
蓝光纹路在他皮肤下面流动,像暗河的支流。
地脉意识会在穿越开始前,把两条通道的波形同步给我。通过共振的方式,在能量实际接触我之前,我的身体就能预判它的形态。
预判?
就像你握住一条河。河还没到你手上,你就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流速和水质。因为那条河从源头到终点的整个轨迹都在你感知范围内。
林野看着自己的手心说。
地脉意识把整条地球内部的能量网络铺在我感知里了,从北半球地壳到南半球地壳,所有主干支干都在。我能到每一条能量线的走向,所以当两条主线上的能量到达我手上的时候,它们的参数我已经提前适配好了。
苏清禾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听起来像你本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路由器。
老韩在后头乐了。
路由器没这么高级。这玩意儿得叫——能量适配方。配得不对,机器不响,人也不响。配得对,地球上的所有人都能继续响。
那我再问一个实际问题。
苏清禾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
全程一万两千公里,潜龙五号以极限状态从地核空心层的北端穿越到南端,需要多长时间?
林野摇头:我算不出来。
我算出来了。
老韩把一块显示面板翻转过来,上面是一组密密麻麻的工程速算。
基于地核空心层的已知厚度和潜龙五号在超压环境下的最大推进速度,单程穿越理论耗时……七分半钟。
七分半。林野重复了一遍。
对。四百五十秒。你必须保持双手对接状态四百五十秒不中断。而且这个过程中你还得持续做能量归位——从北极来的能量要导向南极方向的归位出口,从南极来的要导向北极方向的归位出口,交叉调度,错一处就可能导致能量堆积失控。
苏清禾把老韩的速算结果扫了一遍。
也就是说,他的身体在这四百五十秒内要同时承接两股方向相反的巨型能量流,进行实时重分配,全程不停,然后活下来。
听起来像骑自行车横跨一个正在爆炸的池塘。老韩说。
林野没有笑。
他在心里默默地走了一遍那个过程——左手接住从上方涌来的北极能量,右手接住从下方涌来的南极能量,然后双手在体内完成交叉传导,让两股能量从各自相反的方向离开,归入地脉意识指定的底部和顶部出口。
这是一个持续循环。
他必须在四百五十秒内维持这个循环不断裂。
我不需要理解所有理论。
他说。
我只需要在平台上站稳,把手放上去,然后相信自己能撑到结束。
苏清禾盯了他几秒,转身去敲潜龙五号的引擎压力阀。
她拧了两圈,又抬头看舷窗外面的光球。
那层耀眼的辉光已经比最初观察到时黯淡了约一成,亮度衰减肉眼可辨。
光球外围的等离子体洋流速度也在放缓,像一条大河开始进入枯水期前的最后喘息。
如果我们现在进去,苏清禾说,光球还能提供足够的能量屏障来保护潜龙五号的外壳不被地核高温熔毁吗?
林野脱口而出。
下一秒他闭了眼,重新确认了一次。
能。但余量不多了。地脉意识给光球维持供能的节奏正在变慢,它把越来越多的能量转去了释放低频脉冲缓解地壳应力。所以光球的防御力在下降——每一天、每一小时都在下降。
具体的数据?
说不上来。它给我的不是数字,是。像一个人握着一杯热水,热水在变凉。你没法精确测量每分钟凉了多少,但你能感知那个过程。
苏清禾沉了沉脸。
好。那就再压缩时间。不做额外测试了。你刚才已经输入了下一段航向坐标,如果现在就启动穿越,倒计时还剩多少?
林野转头看操控台上的任务计时器。那个数字在不断跳动,精确到秒。距离理论最大窗口封闭还剩下……
七十二小时差十九分钟。
苏清禾咬了一下自己嘴唇内壁的软肉。
她从来到这支队伍开始,还没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焦虑的神情,但这一刻她没能完全按住。
她转身走到物资舱,从冷藏格里抽出一支营养剂递给林野。
喝。喝完我们最后一次系统检查。
林野接过营养剂,撕开封口,一口灌了下去。
味道像生铁和维生素片搅碎后兑了水,苦得他舌根发麻。
他把空管扔进回收口,走到操作区平台正前方,双脚站定。
老韩开始逐一核对潜龙五号的各子系统状态:推进器响应正常,导能合金板抗压阈值在安全范围内,生命维持系统循环指数良好,通讯链路与地面保持实时回传,舱壁热防护层完好无损。
每一项报出来,苏清禾在终端上点掉一个确认标记,手势干脆利落,像是在打一个加速的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