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老韩沉声道,林野,你个人身体状态自检。地能残留浓度?
林野闭目。
他体内那个微型的闭合回路已经稳定运行了几个小时,流速均匀,像一股有节奏的暖流,从心脏泵向四肢,再从四肢回流心脏。
他进入了一种既清醒又松弛的状态——清醒到能清楚感知能量在血管末梢的每一次轻微胀缩,松弛到整个身体的承压阈值被打开了天花板。
稳定。比今天早上的适配程度提高了大约一成。
心理状态?
这个问题是老韩犹豫了一下才问出口的。他平时不习惯问人心理状态,但此时此刻不问不行。
林野沉默了两秒。
紧张。但不是退缩的那种。是……到了起跑线前面的那种紧张。你知道接下来会很难,但你早就知道会很难,所以到了跟前反而平静了。
老韩点点头,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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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全部完成后,苏清禾在地面终端上敲了一行字,传输给唐冉:潜龙五号一切就绪,预计在抵达内核空腔中央定位点后即启动全程穿越。窗口内推进,请地面保持全域监测,一旦出现地表异常信号立即反馈。
唐冉的回信几乎没有延迟:收到。地面一切照旧。你们专心做该做的。
老韩把这行字读出来之后,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谁都没说话。
光球在舱外缓缓暗淡又缓缓明亮,像一颗心脏在不紧不慢地跳。
林野退后两步,从操作区旁边拿了条压感带缠在自己左手腕上。那是苏清禾临时给他做的神经信号监测器,可以在穿越过程中实时记录他肌肉和神经系统的疲劳程度,一旦接近临界阈值就会发出高频警示。
他缠好左腕,又缠了右腕,然后原地转了一圈,确认两根带子不影响关节活动。
距离定位点还有多久?他问。
老韩看了一眼导航数据。
潜龙五号目前还在光球外围以安全速度移动。按当前航速,到达内核空腔中央定位点大约还需要……三十七分钟。
三十七分钟。林野重复了一遍。
对。到点了就是到点了,不会有第二次。
林野靠在操作区边缘的合金隔板上,把全身的重量交给了那面冷硬的墙。
他低头看自己掌心的蓝色纹路,那些线条比任何测量数据都更直观地告诉他自己正在变成什么。
他原来是个普通的地面技术员。
唐冉第一次拉他进项目的那天,他以为组织找他是因为他懂点地能设备维修。
后来他才知道唐冉在他档案里翻到的不是什么技能证书,而是一份很冷的体检报告——报告里写着他的神经末梢对低频地磁场的敏感度是常人平均值的十七倍。
唐冉当时说:你不是最聪明的人,也不是最强壮的人,但你是唯一能感觉的人。能量在动,你能感觉到。别人靠仪器才能读到的东西,你用皮肤就能感觉到。
那份报告藏在档案最底下一层,纸边都发黄了。
林野自己都没印象什么时候做过那个体检。
但唐冉记住了。唐冉把所有候选人的资料翻了三遍,最后圈出的名字只有他一个。
他抬起头,从合金隔板边缘望出去,透过潜龙五号的舷窗玻璃,光球外层的等离子体涌动已经变得稀薄了,能隐约看到更远处的暗色岩层轮廓。
那些岩层在热力作用下缓慢变形,表面有裂纹不断开裂又合拢,像地底深处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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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禾从物资舱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号的密封盒,她用指节敲了敲盒盖,示意林野打开。
林野接过来揭开盖子,里面是一颗很普通的白色石头,表面光滑,婴儿拳头大小,躺在绒布衬垫上。
这是什么?
从你老家后山捡的。苏清禾说,唐冉让我们带下去的东西。说万一你在底下觉得扛不住了,有个地上的东西在手边,能让自己定一定神。
林野把石头握进掌心。
很凉。
表面有细微的颗粒感,像是经过了河流搬运但没完全磨圆的那种河滩石。
他老家后面确实有一条干涸多年的河床,河床底部全是这种石头。他小时候坐在河床边拿石头砸另一块石头,听了整个下午的响声。
他没说话。
把石头重新放回密封盒,盖上盖子,塞进自己贴身衣服的内袋里。
石头的重量贴着他的肋骨,细小的一点沉坠感,像某个人从一万两千公里之上坠下来的一根线,线那头勾着什么他看不见但知道它还在的东西。
谢了。他说。
苏清禾没答话。她转身坐回自己的监控席位,开始最后一遍核对潜龙五号的航向参数。
老韩在引擎舱里捣鼓了一阵,又钻出来站在操作台边上,两只手插在工装裤兜里,下巴微抬,盯着前方舷窗里越来越近的光球内壁。
都到这了。老韩说,该想的都想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就看站上去的那一刻——你到底是能被地球接住,还是地球能被你接住。
林野走到平台前方,没有站上去。
他只是在平台边缘站定,伸出手,掌心朝上。蓝色纹路在舱内照明灯下清晰可见,那些纹理正随着他心率的节奏细微地跳动。
光球外的暗色岩层轮廓越来越近了。
潜龙五号在无声中匀速滑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朝那片炽热深处送过去。
导航数据面板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距离中央定位点的剩余里程在不断缩短。
苏清禾的监控屏幕上,地核空腔的温度读数正在缓慢爬升,从四千五百度向五千度过渡,每一秒都在逼近潜龙五号热防护层的设计临界。
林野感到了地脉意识。
这次不是模糊的脉动,是一段极其清晰的信息流,直接涌进了他的感知深处。
那股信息没有语言,没有文字,只有一种极其确切的意思——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握住了你的手腕,然后用力捏了一下,告诉你我在这里。
地脉意识在告诉他一个时间。
那个时间不是倒计时窗口的剩余小时,不是到达定位点的剩余分钟。它告诉他的是另一个东西——整个地球内部能量网络当前的最大可承载穿越强度。
那道强度数值正在随着地脉意识释放低频脉冲而快速衰减。
如果他们不在未来五小时内启动穿越,地脉意识自身结构将衰减到无法完成重置操作的程度。
窗口只剩最后一段了。
林野深吸一口气,把掌心收回来,握成拳头。
拳头里那颗石头的轮廓还贴在他胸腔左边,隔着衣服。
还有三十二分钟。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得稳,到达定位点之后,我直接上平台。没有停歇。
苏清禾回头看他。你确定不需要在平台上的试接阶段?哪怕三十秒的预适配也行。
不需要。试接的那三十秒,地脉意识的能量消耗会加倍——试一次就少一次成功概率。我在定位点站定的那一刻直接上双手,一次性完成对接。这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苏清禾的指节在终端上顿了一下。她飞快算了一组能耗模型,算出结果后闭了闭眼。
你说得对。试接的能耗代价太大,不做。直接一次到位。
老韩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能量棒,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这就对了。不怕一次干完,就怕来回折腾把好东西折腾没了。
窗外的光球辉光在减弱。
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暗一点。
林野在操作区平台的边缘站着,后腰靠着合金隔板,两只手自然垂在体侧。他体内的那个微型能量回路在自动循环,像一颗额外的、看不见的心脏在配合他的原生心脏一起跳。
他闭上眼睛。
感知铺展出去,穿过潜龙五号的金属舱壁,穿过光球稀薄的等离子层,穿过地核空腔滚烫的热力乱流,一直触达地脉意识最深处的那个核心——那个四十六亿年来始终在运行、始终在等待、始终没有问过值不值得的庞大结构。
他感知到它在说:来吧。
导航面板上的数字跳到了最后一位。
距离到达中央定位点——
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