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碰到能量流的瞬间，时间像被拉成了胶质。
林野感受到的第一波东西是温暖。
很柔的温暖。
很厚的温暖。
从指腹钻进去，顺着掌心的蓝光纹路往上爬。经过手腕。经过前臂。经过肘部。
然后分叉了。变成无数更小的支流，布满整个躯干，布满头颅。
那感觉不像被灌进东西。
像唤醒。
像身体里本来就藏着这些通道，现在第一次真正通上了电。
然后反噬就来了。
北极那根能量流是顺时针转的。南极那根是逆时针转的。
两股同时冲进林野的身体。在胸口正中间撞上了。
剧烈的对冲。
他皮肤表面一秒钟之内炸出一片细密的蓝光裂纹。
像瓷器被猛砸了一锤子，没碎，但全是开片。
每道裂纹里都往外渗光。
苏清禾低头看了一眼生命面板。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体表温度，五秒内从三十六度五蹦到了四十二度。
心率破了两百。
脑电波频率指数级往上飙，飙进了远超清醒状态的超高负荷区间。
老韩在旁边吼：他扛得住吗？
苏清禾的声音紧得像拉满的弦：正在扛。
脑电波衰减。她盯着数据，心率虽然高但节律稳定。意识还在。
林野开口了。
声音带着双频共鸣。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能听见我说话吗？
苏清禾：
重置已经启动了。两端流速不一样，你们帮我稳住潜龙五号的位置。
不能偏出中心轴超过半米。
偏了半米，我左右手接到的能量比例就失衡。
老韩一把握住操控杆：中心轴坐标锁定。我保证动都不动。
舱外那颗灰白球体开始变了。
两极的能量流量骤然加大。
银白和暗金两股流束顺着林野的身体交汇、融合。然后重新分流，以统一的方向返回球体。
球体哑光的表面上，细微的光纹开始浮现。
从极地往赤道方向缓慢地爬。
整个地核核心空腔的暗色背景里，越来越多的光点亮起来。
那些是地核能量网络里被紊乱打乱的节点。
此刻正在被逐一激活、重新定向。
每点亮一个，林野体内的撕裂感就重一分。
他咬着牙。
牙关在抖。
但伸向两端的双手纹丝不动。
第一块碎裂的东西是右臂上的植入芯片。
林野没感觉到疼。
只听见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从皮下传来。像冬天踩碎薄冰。
然后左臂也响了。
胸口三处。后颈两处。骨盆两侧。
整个人像一把正在被掰碎的瓷勺。
骨节之间咯咯作响。
外壳却没折断。
能量流穿过身体的速度越来越快。
北极方向的银白流束带一种下沉的质地。沉淀的。向心聚拢的。
南极方向的暗金流束恰恰相反。上扬的。发散的。离心扩散的。
两股截然相反的原始意志在他胸腔正中央对冲。
冲出来的第三种力量，刚好是地脉意识想要的重置波频。
可代价太重了。
苏清禾的声音不再像念数据了。她在喊。
体表温度四十三度五！
蛋白质开始变性了——林野你听我说！
右胸的肌肉纤维已经出现不可逆热损伤！
持续到四十五度，器官衰竭两分钟之内发生！
林野说：能听见。
他的声音还有双频共鸣。可两个频段之间的间隔在拉大。
原来像两个人同时开口。
现在像一个人在说话，另一个人在远处回声。
老韩盯着前方的中心轴标记。
舱体偏了。零点零三米。
你给我稳住。
我在问！老韩的手指在操控杆上极细微地颤。
问题是推进器功率不足了——能量场密度太高，涡轮打滑——
苏清禾扑过来。把生命面板推到一边。拉起动力系统监控。
右舷推进器电流反馈异常，线圈高温膨胀了，给它降负载。
降了，零点零一秒就回升——
那就再降！只能撑十六秒——
十六秒之后。舱体偏到了零点零六米。
超了。
超出林野说的半米安全线了。
苏清禾还没来得及喊，老韩已经把操纵杆往左猛推到底。
左手食指同时按下手动燃油补偿的备用按钮。
潜龙五号左舷推进器发出一声濒死的尖叫。
喷口边缘的合金在超高负荷下泛起暗红。
整个船体猛地一震。
偏离量被硬压回了零点零四米。
老韩额头上的汗从眉弓滴下来。
砸在操控面板的金属边框上。砸出一个细小的水花。
零点零四。他说。还在限内。
但右舷推进器线圈已经变形了。如果再来第二次——
不会有第二次。
林野的声音从操作区传过来。
双屏间隔还在拉大。可主频保持清晰。
我调整了能量接收角度。左右手倾角各偏移了两度。
现在的进流速度差在缩小。
舱体受到的力场扰动，三十秒内下降百分之四十。
苏清禾扫了一眼数据。他说得全对。
灰白球体两极输出的能量流速确实在同步下降。
林野不是被动挨打。他顶着反噬在主动调节。
三十秒后。舱体稳定了。
零点零三米。
老韩吐出一口气。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口子。
唐冉的通讯进来了。
画面里她站在基地主控大厅的大屏幕前。整个人绷得像根钢筋。
背后的大屏幕上，地核能量场实时全貌图铺满了整面墙。
地壳。地幔。外核。
层层叠叠的等势面上密布着星点般的光斑。
那些光斑之前是紊乱的、无序的、随机跳的。
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排列成整齐的同心圆纹路。
林野，你能听到我就回一声。唐冉说。
听见了。
好。我现在告诉你外面什么情况。
地表所有地磁异常点在同步消退。过去的能量泄露通道在逐条关闭。
地核信号稳定度从十二点七上升到了八十四点三——
我知道。
你不知道。唐冉语速快得像从牙缝里挤。
这个上升速度太快了。标准重置应该是线性渐进，你现在是指数飙升。
按这个速率，完全激活会在七分钟之内完成。比你预计早了四十分钟。
林野的眉头动了一下。
动作极小。但老韩捕捉到了。
因为林野这张脸上从来没什么多余肌肉活动。
眉头动，说明他在高速运算。
速度为什么快？林野问。
苏清禾抢了话：因为你的身体在加速传导。
我刚才做了交叉比对。你体表的蓝光裂纹每增加一道，能量流过你的平均时间就缩短零点三秒。
裂纹越多，你的身体越像个筛子。筛过去的速度就越快。
唐冉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所以——
所以如果持续下去，重置会在我的身体彻底垮掉之前完成。
林野说这句话的语气，跟说今天风有点大一模一样。
老韩的手指关节在操控杆上捏得发白。
他转头看苏清禾。
她正在生命面板上飞速操作。反复核对体表裂纹数量和传导速率的数学模型。
没抬头。
但老韩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在判断林野的身体能不能撑到七分钟后的临界点。
她在用数据回答那个所有人都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三秒后苏清禾抬头了。
能撑。
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截。
到第四分钟的时候，体表裂纹覆盖率百分之七十三。
第四分五十秒左右，百分之九十。
第七分钟，全身蓝光裂纹覆盖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但那会儿重置已经完成了。
他只需要在全身覆盖率达到百分百之前断掉连接。
断掉之后呢？
苏清禾沉默了。
林野替她答了。
断掉之后，裂纹会封闭。
但封闭不代表消失。身体里被能量冲开的那些通道还在。只是暂时闭合。
后续需要很长时间恢复。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这句话没人说出口。
但舱里每一个人脑子里都浮出了相同的可能性。
老韩把操控杆往正中央锁死。
抬手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抽出一把十五公分长的平口扳手。
他没修什么。
就是把那把扳手放在膝盖上。手掌覆住冰凉的金属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