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五号的外壳在这一秒承受了整场操作以来最强的一次能量冲击波。东侧舱壁的装甲层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多层合金复合结构被一层一层地剥开剥离,露出内部的隔热夹层和电路管线。管线在热冲击下爆裂断开,冷却液喷溅出来立刻汽化,整个东侧区域被白色蒸汽笼罩。金属板开始软化变红,边缘像蜡烛一样熔化滴落。
苏清禾面前的警报灯全部亮红。生命维持系统的供氧循环中断了,净化器停机,二氧化碳浓度开始上升。同时温度读数跳跃式攀升,驾驶舱内平均温度突破了五十度,热浪扑面而来像站在火炉口。
外壳东侧熔穿倒计时——四十秒!苏清禾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嘶哑尖锐。护盾已经降到百分之十七,熔穿临界点在一分十二秒后!
野子!老韩吼了一声。
林野没有回应。他的全部意识已经被能量流的吞噬性拉扯拽进了更深的层面。在那片蓝光和辉光交错的感知世界里,他看到地核能量网络的节点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像夜空中的繁星被逐一点燃。北极方向的顺时针旋转和南极方向的逆时针旋转正在他的躯干中央完成最后的融合,两股力量从对抗走向协同,从分裂走向统一。
但他的身体已经在极限之外了。
苏清禾看到他嘴角的血流变得源源不断,先是沿着下巴滴落,后来干脆喷涌而出,染红了前胸衣襟。他紧闭的眼皮下面有蓝光透出来,眼球的毛细血管在重压下破裂出血,泪腺渗出的液体都是淡红色的。他的十根手指开始痉挛,指节不可控地蜷曲又展开,但掌心始终对着两极的方向没有偏移。
三十秒!苏清禾喊。她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是熔穿倒计时还是重置倒计时?两者都在逼近零点。
老韩的左手松开了操纵杆,伸向座椅旁边的一个红色拉环。那是潜龙五号的应急逃生舱释放装置,连接着舱底一个独立的小型脱出单元,有独立的护盾和生命系统,最多容纳一人。
他在犹豫。三个人,一个逃生位。
老韩。别碰那个。林野突然开口,声音模糊沙哑,但意识回来了。我还有……十五秒。重置覆盖百分之九十一。
他的身体在颤抖,剧烈的、从骨骼深处发出的颤抖。蓝光裂纹已经蔓延到了面部皮肤,额头上密布着蛛网状的光痕,让他看起来像个裂开的人形瓷器。但他的双臂依然稳稳地伸向两极,掌心对准,指端微张。
熔穿从东侧舱壁的正中央开始了。合金层熔出一个拳头大的洞,炽热的地核物质从洞中喷涌灌入,带着金白色的刺目光芒和致命的辐射热。苏清禾用手臂挡住脸,老韩伏低身体趴在操纵杆上。热浪席卷整个驾驶舱,仪表板上的塑料部件开始变形冒烟,纸质图纸自燃。
林野在这片金色地狱里睁开眼。
他的眼睛已经被蓝光完全覆盖,虹膜消失,瞳孔扩张到极限,整个眼球像两颗蓝色的星体。他看到了苏清禾伏在控制台上的背影,看到了老韩蜷在座椅上的身躯,然后他的目光穿过被金色火光吞没的观测窗,落在灰白球体上。
球体表面的光纹已经覆盖到了最后一个角落。所有节点全部亮起,两极的能量流融合成一道完整的光环环绕着球体赤道。
重置完成。
林野的双手在同一瞬间从两端收了回来。能量流断开的刹那,他体内的蓝光裂纹骤然熄灭,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后仰倒,后脑重重撞在舱壁上。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舱壁的熔洞在持续扩大,金白色的地核物质像决堤的洪水涌入舱内,热辐射把舱内剩余的所有有机物表面都烤焦了。苏清禾闻到了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老韩的座椅皮革在冒烟融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就是终结的瞬间——灰白球体突然爆发出一次无声的脉冲。光纹从球体表面猛地弹射出去,像一只巨手凭空张开,把潜龙五号整个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薄幕里。涌入舱内的热流在接触到薄幕的瞬间被弹回、压缩、消散,熔洞边缘的金色物质开始自行冷却凝固,洞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封合。
舱内温度在五秒内从七十度降到四十度。热辐射归零,压强恢复正常。苏清禾缓慢地放下挡在面前的手臂,看到舱壁那个熔洞已经彻底封死了,新生成的合金层甚至比原来的更厚实,表面流动着淡金色的微光。
空气净化系统自行重启,新鲜氧气重新灌入。老韩慢慢直起身,看了一眼中心轴的坐标指示器——偏差为零。从头到尾都是零。
然后他们同时转头看向林野。
他倒在舱壁根部的角落里,身体蜷缩,面色苍白如纸。体表的蓝光裂纹全部消失了,皮肤恢复成正常的颜色,但嘴角和眼角残留着干涸的血渍,前胸衣襟被血染红了一大片。他的呼吸极轻极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苏清禾扑过去。她的膝盖磕在地板上,痛得她倒抽一口气,但顾不上。她把手指按在林野的颈侧,脉搏还在,微弱但规律。再摸额头,体温正在快速回落,从刚才的四十四度多降到了三十九度,还在继续降。
活着。她声音发颤。他还活着。
老韩从座椅上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他走到苏清禾身边蹲下,看着林野惨白的面孔,沉默了几秒。这兔崽子,命硬。
林野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但两个人都看到了。
他似乎在试着睁开眼。
而就在这时,一直被通信干扰锁死的屏幕上,唐冉发来了一条文本消息。不再是乱码,是完整的汉字,但只有四个字:
出事了。快——
消息到这里断了。屏幕黑下去,通信信道再次被切断。但这一次切断的方式和之前不同,之前是被能量干扰淹没,现在是——外部主动屏蔽。
老韩和苏清禾对视了一眼。地核网络的暴动确实被重置了,灰白球体恢复了稳定的能量循环。但重置过程的剧烈反噬带来的能量波动可能已经被地表上的某些东西探测到了。
有人在上面等着他们。
林野的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缝,蓝光从瞳孔深处一闪而过,随即消退成正常的黑色瞳仁。他的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话。
苏清禾把耳朵贴近他的唇边才听清——
拉我起来。我们得……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