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五号的驾驶舱在这一秒内发生了什么,老韩后来在日志里只写了一句话:物理状态从可控滑向了不可控。
裂缝出现在舱顶。先是一道头发丝粗细的暗痕,三秒之内扩展成两指宽的豁口,炽白的能量辉光从豁口里压进来,像高压水枪喷出的水流一样冲击着舱内空气。气温以每秒三度的速率往上跳,仪表盘上的多个传感器同时报错失效。
苏清禾的左手背被飞溅的金属碎屑划出一道血口,她连看都没看,右手仍然贴在生命系统的主控屏上。外壳破损度百分之二十一,还在扩大。东侧装甲层的隔热功能已经完全失效,热辐射正在向内渗透。老韩,温度超过六十度人体持续暴露时间不能超过八分钟。
我知道。老韩盯着前方的观测窗。灰白球体已经亮了大半,光纹覆盖面积达到了百分之五十三,但他注意到一个更致命的问题——潜龙五号自身的能量护盾正在消退。清禾,看看护盾发生器。
苏清禾切换界面,数据跳出来的一瞬间她的瞳孔缩了缩。功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舱体破损导致能量泄漏,护盾在衰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失去护盾保护的潜龙五号将直接暴露在地心环境里。地核核心区的压强是地表大气压的三百六十万倍,温度接近六千摄氏度。哪怕只暴露零点几秒,这座合金铸成的载人舱就会像铝箔罐头一样被瞬间压扁熔穿。
林野没有回头。他的全部意识都集中在双手接引的两股能量流上。北极方向和南极方向的通量差距正在缩小——这是好迹象,说明紊乱网络的重置正在接近临界点。但他也感到了护盾衰减带来的变化:脚下的地板开始变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灼烧感,空气里的氧气含量似乎也在降低,呼吸变得有些发紧。
护盾还能撑多久?林野问。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
苏清禾快速运算:按照当前衰减曲线,九分四十秒后彻底归零。但——
但什么?
但外壳熔穿时间比护盾归零更早。如果破损速度维持当前水平,六分半钟后东侧舱壁会熔出一个洞,高压热流灌进来,我们所有人三十秒内死亡。
驾驶舱里安静了不到两秒。这种安静不是从容,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死亡倒计时。
然后老韩开口了。他调整了一下握杆的手势,把左手也搭上去,像要把整根操纵杆抱在怀里。野子。你那个重置,还需要多久?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意识沉在体内的能量流中快速扫描了一遍已重置节点的分布密度。覆盖到了百分之六十三。剩下的节点更密集,速度会下降。按现在的通量推算,至少还要五分二十秒。
五分二十秒。而舱体还有六分半钟熔穿。理论上有七十秒的余量,但这种预测的前提是破损速度不加快,护盾衰减曲线保持线性。谁都知道地心环境下的能量暴动有多不讲道理,任何一项参数突然跳变,余量就会归零。
差一分钟左右。苏清禾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他在赌博。
那就赌。林野的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咬牙。把护盾发生器所有功率全部集中到东侧。其他方向的护盾可以不要。
苏清禾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在屏幕上连点八下,立即执行指令。潜龙五号的能量分配图重新绘制,东侧护盾密度瞬间拉升了三倍,但代价是其余三个方向的护盾几乎归零。老韩面前的侧方监控屏上,西侧舱壁的温度数据开始飙升,金属表面析出了肉眼可见的结晶状氧化层。
西侧温度已经突破阈值。老韩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报生死数据。我们现在的状态像一根火柴,一头烧完就该烧另一头了。
林野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往回收了收,把全部感知压缩在体内。能量流冲刷着他的经脉、骨骼、肌肉纤维,每一次冲刷都带出更多的蓝光裂纹。他感觉自己的手掌已经快要融化了,十根手指的指腹灼痛难忍,像捏着两块烧红的烙铁。但他还能动,意识还在,思维依然清晰。
加速。
他把双手接引的能量通量又提升了百分之十五。体内的撕裂共振顿时上升了一个量级,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味,嘴角溢出一缕血丝,血丝还没滴落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了。苏清禾在生命面板上看到他的体温跳到了四十四度三,这已经超过了人体蛋白质变性的临界值。
林野!体温——
知道。他截断她的话。还有一个临界点。脑温超过四十度神经元开始受损,目前三十九度八。我注意着。
他注意着。在这具身体从内到外都在崩解的情况下,他还在实时监控自己的脑温。苏清禾咬住下唇,指尖在控制面板的紧急预案键上悬了一瞬,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她不能替他做决定。这个决定从一开始就是他的。
舱顶的第二条裂缝在此时生成。位置正好在驾驶舱正上方,距离苏清禾的头顶不到半米。金属板被内部的高压撑得向外鼓凸变形,铆钉一颗接一颗弹射出去,在舱壁上叮叮当当地弹跳弹开。苏清禾侧身躲开一颗飞向面门的铆钉,后肩撞上生命系统的外箱,痛得闷哼了一声。
清禾!老韩转头。
没事。她揉了揉肩膀,另一只手还在稳着能量分配界面。护盾衰减出现波动,动侧功率不太稳定。我手动调。
她的手开始发抖。是连续高强度操作后的肌肉疲劳,加上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肢体震颤。但她的操作精度没有下降,每一个虚拟旋钮的调节值都准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林野在这一刻突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韩叔。中心轴的偏差还在零范围吗?
老韩低头看了一眼指示器,指针稳稳扎在零位。零范围。
好。那我再加快一次。
不行!苏清禾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的体温已经——
清禾。林野叫她的名字,语气并不重,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地核文明等这个重置等了不知道多久。我不可能在这里停下。
苏清禾的嘴唇动了动,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最终变成一声压抑的深呼吸。她别过头去,目光落在生命系统的温度曲线上。那条曲线的斜率正在变得可怕,像悬在深渊边缘的过山车。
林野再次闭眼。这一次他没有试探性地增大通量,而是直接把双手接引的能量开到最大。两端的能量流猛然暴涨,银白与暗金交织成一道粗壮的光柱贯穿他的整个躯干,然后分裂成无数支流奔向地核网络尚未重置的节点。
他的皮肤在这一瞬间变成了近乎透明。蓝光纹路像血管一样遍布全身,每一道纹路都在脉动、在膨胀,皮肤下的肌肉组织若隐若现,骨骼轮廓清晰可辨。苏清禾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整个人僵在控制台前,手指停在半空忘了落下。
但更剧烈的反噬也同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