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在休息舱躺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又醒了。
这次的睡眠里不再有地脉意识的低频脉动在脑髓深处敲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像浸泡在温水里的安稳感。
他睁开眼的时候,头顶舱壁的应急灯亮着最低档的幽绿光。
窗外是浮空裂隙层特有的幽蓝微光,岩石群缓缓从视野边缘滑过,像一群不着急赶路的沉默巨兽。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震颤,是潜龙五号的推进系统在低速工作。
这点震颤从前他几乎察觉不到。
但现在,从脚心一路窜上脊椎,他就能根据震颤的频率和节奏判断出主推进器使用的是哪一组备用喷口、偏航修正的量级、老韩有没有在手动调舵。
他愣住,低头看自己的脚。
皮肤上没有蓝光纹路,肌肉轮廓恢复如常。
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整个潜龙五号的能量分布图在他脑子里自动铺开了。
像一幅半透明的热力图,从舱底的推进器喷口到舱顶的通信阵列,从备用电池组的剩余容量到外壳焊缝处的微应力,所有能量流的方向、密度、流速,全部清晰可辨。
他不费任何力气就感知到了这些。
苏清禾推开休息舱门进来,看见林野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发呆。
她没出声,先把一盒压缩营养膏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在门框边等他回神。
林野大约过了十几秒才从那种全船能量感知的状态里退出来,眨了两下眼,像刚从很亮的房间走进暗室。
这次又是什么?苏清禾问。
我能看见船的能耗,林野声音还有点哑,不用仪表盘的那种看见。哪个零件吃多少电、哪段管壁的温度比周围高、哪块焊接补丁在下一百公里航程里会撑不住……全在我脑子里。
苏清禾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烧。
她又捏住他的手腕测了测脉搏,每分钟七十三,稳定得不像一个二十三个小时前还在被人当导线用的家伙。
还有别的吗?她问,语气放得很平,就是普通医生问诊那种不带情绪的平。
林野想了很久。他走到舱壁边,把手掌贴上去——隔着隔热层,他依然能感觉到外面浮空裂隙层的岩石群在缓慢运动,那些岩石内部的能量线在他的感知里是一条条流动的光带,深浅不一,方向一致,全部跟着地核球体的新自转方向在走。
我不光能感知能量,林野把手收回来,我能……看透它。
他闭上眼,往地核方向了一眼。
那团亮蓝色的东西还在下方一公里处尾随,像一只守着娘亲的小兽。
这回林野看清了它的内部结构——亮蓝色的外壳包裹着无数暗金色细丝,那些细丝的排列方式和地核球体赤道带暗纹完全一致,像是把一整组地核能量编码压缩进了拳头大小的载体里。
细丝中心是一颗极亮的白色核心,白到接近透明,亮度像一小块太阳碎片。
下面的那个小东西,林野说,它不是地脉意识留的监控器。它是一个备份。
苏清禾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来:什么备份?
整个地核能量网络的结构信息备份。所有节点坐标、脉线走向、脉冲频率数据,全压缩在那一个能量团里。
林野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滑动。
地脉意识把它的内核设计图掰了一块下来,装进了一个能跟着我移动的壳里。
休息舱的门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老韩的半张脸探进来。
他看了一眼林野的状态,确认人已经坐起来了,脸上那种拧了二十多个小时的松劲儿稍微松了松,但眉头还是没完全展开。
地表有情况,老韩说,唐冉刚才打了紧急通信过来,赵振邦那条线的境外主脑有了新动向。
苏清禾和林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个人从休息舱转到了主控室,老韩把通信面板打开,唐冉的加密线路还开着。
信号不太稳,断断续续的,但唐冉的声音听得出比上次重置操作前镇定多了,语速快但咬字清楚。
赵振邦的境外后台代号,昨天凌晨突然向多个节点发送了加密指令。我们截获了其中一部分,内容指向能量回收协议
唐冉的声音在静电杂音里变形了一小段,又恢复。
他们在全球铺设的十二个深地勘探站里,有六个在上个月其实已经完成了地能采样。采样的数据格式跟你们打通的能量网络编码高度吻合。
林野的手握紧了杯子,陶制杯壁被他捏出了一道细纹。
你的意思是,苏清禾凑近通信口,云顶那边掌握了地核能量网络的读取方法?
不完整,唐冉说,他们没有重置操作的权限,没有地脉意识的,所以采集到的数据只是碎片。但是碎片的信息量已经够他们做一件事了——他们找到了所有采样站附近能量节点的薄弱点。
老韩猛地调出了全球地质图投影。
十二个标记红点的勘探站分布在全球主要板块交界地带,其中有六个红点旁边多了蓝色的脆弱节点标识。
六个节点正好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包围了太平洋板块正中心一片深蓝色区域。
他们要干什么?林野问。
唐冉的通信在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能量回收。他们把那些薄弱节点当成,只要能成功打开其中三个节点,让地核核心的部分能量通过浅层地质断层外泄到地表,就能用一种专门设计的转换装置把外泄的地能捕捉、提纯、打包成可运输的固态能量块。
老韩拍了一下控制台面。
他们在偷地核的血。
林野的太阳穴突然跳了一下。
那个位置的皮肤下面,极微弱的脉动骤然加速,节奏从均匀的银灰色辉光频率猛地变快——像地核球体的在受到某种遥远触动后应激性地加快。
他闭上眼。
全球地能网络的整体图景在他意识深处瞬间铺开,每一根脉线的颜色、流速都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那六个蓝色脆弱节点。
也看到了六个节点之间隐隐相连的那条弧线,弧线末端指向太平洋中心某处,有一个极其微弱的金色小点在闪烁。
那是一个正在缓慢成型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层被了,正在沿着地能脉线的轨迹朝太平洋中心汇拢。
云顶的人已经动手了,林野睁开眼,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至少有一个人在地下激活了能量回收装置。太平洋中心有一个……一个点在变亮。速度不快,但它一旦成型,所有六个脆弱节点都会同时泄压。
苏清禾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看见他掌心被捏碎的陶杯碎片划破了皮,血渗出来,但伤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蓝光纹路从伤口深处一闪而过,皮肉合拢,连疤都没留。
她没说话。但她看林野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你真的已经不是普通人了的眼神。
不是恐惧,也不是疏远,是某种更复杂的、带着一点点心疼和很多很多戒备的东西——她在提醒自己,此刻她面前这个人是她爱的人,同时也是地脉意识选中的一个容器。
我们能做什么?林野问。
唐冉的声音重新从通信那头插进来。
你们不能从地下直接赶过去。潜龙五号的推进系统损伤不足以支撑长距离机动。但你可以,林野。地核重置完成后,全球地能网络的新平衡还很脆弱,任何人为的外泄都会打破这种平衡。地脉意识需要有人告诉它危险在哪里、该往哪里堵。
老韩偏过头看着林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坐稳了再干。
林野回到休息舱。
他没躺下,盘腿坐在金属床板上,双手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苏清禾守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电解液,随时准备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