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在主控室关掉了所有非必要的舱内系统，让潜龙五号的能耗降到最低，避免产生任何频率上的干扰。
林野开始。
这一次跟重置操作时完全不同。重置的时候他是导线，能量流粗暴地穿过他的身体，把他当一截水管用。
现在他更像一个站在信号塔顶端的人，能捕捉整个地能网络里任何一点异常震颤。
六条脆弱节点的能量波动他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
从北美西海岸的深层地幔开始，有一条暗金色的细线正从节点位置向外抽离地核核心的能量。
那些能量带着银灰色的光泽，本应该按照新校准的同向涡旋路径平稳循环，现在却被一种外来的抽吸力强行从主脉线上撕拽下来，裹进一条人工开凿的浅层泄压通道里。
林野的意识顺着那条暗金色细线追了过去。
他的感知能力好像被地核重置后残留在体内的能量强化过无数倍，现在他不仅能能量流动的形态，还能追踪它的目的地。
抽吸力的源头在北美西海岸地下一千二百米处。
一个直径不到三米的筒状空腔，里面安装了一台外形极简的机器。
核心部件是一块暗黑色的菱形晶体，晶体的六个切面各自射出一道定向能量束，像六根针同时扎进了地能网络的六条主脉线。
每一条脉线被扎穿的位置都正在缓慢泄压，银灰色的能量液滴顺着针体往外渗，汇入晶体下方的收集槽。
收集槽里已经积攒了大约半升液态地能。颜色是浓稠的银灰色，内部有无数细小的暗金颗粒在翻滚，像一罐融化的星尘。
林野的意识在感知到那台机器的一瞬间，太阳穴的脉动骤然剧烈起来。
那个位置在他脑子里地响了一声——地脉意识察觉到了外泄。
它的恢复期还没过，能量网络的协调能力只恢复了百分之六十几，在脆弱节点处被人强行扎了六针，像一个人刚做完心脏手术就被人拔了两根引流管。
地脉意识没有愤怒。没有情绪。它只是做出了最直接的指令。
全球地能网络的能量脉线开始重新分配流量，所有脉线的转速同步提高，把主脉线里的能量流朝那六个被扎穿的位置集中，试图用更大的流量把那些针出去。
林野的太阳穴剧烈地疼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视野里全是银灰色的残影，耳朵里嗡鸣着极低频的震动声。他抬手按住额头，指尖感觉到了那个位置的皮肤在发烫。
不行，他喘了口气，地脉意识在用强行加压的方式堵漏洞。但那六根针是开着的，加压只会让外泄量更大——
他话没说完，新的感知涌了进来。
那团一直尾随在潜龙五号下方的亮蓝色小能量团突然加速了。
它从下方一公里的位置猛地朝上蹿升，穿过浮空裂隙层的岩石群，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光鱼，短短十几秒就追到了潜龙五号的舱底。
然后它贴上了外壳底部的焊缝处，亮蓝色的外壳微微变形，向内渗入，透过金属舱壁穿过所有隔热层，最后浮进了休息舱的空气里，漂浮在林野面前半米处。
苏清禾看不见它。她只看见林野突然盯着面前的虚空不动了，眼睛里反射出一小团她无法观测的蓝光。
那团亮蓝色的能量体悬浮着，内部的暗金色细丝剧烈旋转，像在高速运算什么东西。白色的核心亮度忽明忽灭。
然后它朝林野的手心飘了过去，轻轻落在他摊开的右掌上，像一滴水落进另一滴水。
林野的掌心蓝光纹路骤然全亮。
那团能量体没有融入他的身体。它只是在了他掌心上方三毫米的位置。
暗金色细丝的旋转速度放缓，白色核心的亮度稳定下来，然后——它的内部结构开始向外。
一幅微型的地能网络全图从白色核心中展开，像全息星图一样浮在休息舱的空气中。
六条脆弱节点全部高亮标注，太平洋中心那个正在成型的金色小点也清晰可辨。
苏清禾这回看见了。
整个投影图在她的视野里以微弱蓝光的形式浮现，她倒抽了一口气，伸手想去触碰太平洋中心那个金色小点，手指从投影的光影里穿了过去。
这是什么？她问。
林野低头看着掌心的亮蓝能量团。
他现在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的了——它不是一个被动的备份文件。
它是一个有基本响应能力的，带着地核能量网络的全部编码结构信息，跟着他上了地表。
此刻在察觉到六个脆弱节点同时受攻击的情况下，它正在把全球能量网络的实时状态投影出来，试图帮他定位、判断、决策。
地脉意识没有给他一个答案。它给了他一个看地图的眼睛。
林野的右掌心微微发烫。
亮蓝能量团悬浮在那里，暗金色细丝再次加速旋转。投影图的太平洋中心区域，那个金色小点的亮度又增加了一级，已经接近暗金中段。
他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也听见地核球体在极深处的低频。
两种节奏在某一瞬间同步了。
他的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沸腾——不是热的那种沸腾，是一种频率上的共振。
从细胞层面开始，他的整个身体正从物质态缓缓向着能量感知态偏移。
地脉意识留在他体内的那点东西，跟这团亮蓝能量体一接触，像钥匙插进了锁芯。
我被选中不止是因为地球上的地能环境，林野忽然说，声音很平，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有一部分血脉跟能量网络同频。我祖上有过人在地核空腔附近生活过的痕迹。那些能量编码在我基因里留了底。
苏清禾愣住。
投影图上的金色小点又亮了一分。
林野把右掌收回来，贴近胸口。那团亮蓝能量体贴着他的掌心，被他带到了心脏的位置。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锁了六个阀门是吧，他睁开眼，嘴角动了动，那我把六扇门全都告诉地脉意识该往哪个方向堵。你们开着针抽，我让地核核心把脉线走到你们抽不到的地方去。针扎上去的瞬间，脉线已经绕道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蓝光。
行吧，小跟班。带个路。咱们给云顶的裁缝们上上课。
投影图的六条脆弱节点同时亮起深蓝色的指示光，像六颗导航星。
苏清禾把电解液瓶子拧开了。
老韩在主控室推了一下推进器操纵杆，潜龙五号调整姿态，朝最近的浅层岩架方向缓缓上浮——林野需要接近地表才能更清晰地与地能网络建立长程感知链路。
舱外浮空裂隙层的幽蓝岩石群向后掠去，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深处，地核球体的银灰色辉光在极远处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像一只重新睁开的眼睛。
太平洋中心的金色小点还在亮。
但六条脆弱节点的蓝色导航光已经同步偏移了角度，指向六条全新的脉线走向。
地能网络开始了。
林野的右掌心蓝光稳定燃烧，像一个永不熄灭的打火机。
他靠在舱壁上，嘴角挂着一点笑，眼神在暗光里亮得不像人类。
来吧，他轻轻说，看看谁先撑不住。
潜龙五号在浮空裂隙层的幽蓝光芒中继续上升。
舱底三米深处，那团亮蓝能量体的母体已经消失，只剩一粒看不见的暗金色微尘还在尾随。
舱体内壁的焊缝温度稳定在安全区间。
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得很低，但每颗心脏都在同步加速。
地表之下，整颗行星的地能网络正在缓慢地改变走向。
而太平洋中心那个暗金色的点，还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