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五号从浮空裂隙层上浮。
上浮至浅层地壳。
最后二十公里,花了将近十四个小时。
舱体外壳东侧有一条三毫米的贯穿裂纹。老韩之前补焊过。但补焊材料的强度远不如原装合金。
每次经过高压岩层段,裂缝边缘就会渗出轻微的焦痕。高温和压力依然在侵蚀那道疤。
老韩每两小时爬出操控位一次。去检查裂纹的密封状态。
他把手掌贴在补焊面上,感受温度波动。
第五次检查的时候,他回头对苏清禾说了一句话。
撑过这二十公里没问题。但回到地表之后,这舱体得大修。三个月以内别想再下潜。
苏清禾没有回应。
她正盯着生命面板。
面板上显示着林野的各项读数。
心率稳定。血压回升到了正常范围的下限。脑电波形恢复到了深睡期的平缓弧线。
但面板角落里有一个新增的监测数据。
是她之前从未见过的频道。
标着地能残留动态。
数值是一条持续缓慢上升的曲线。
从返航开始时的百分之十二,涨到了现在的百分之三十四。
他在重新蓄能。苏清禾低声说。
老韩凑过来看了看:什么蓄能?
地脉意识留在他体内的那部分能量。像电池一样在自己充电。我测不到充能的来源,它应该是直接从地核能量场的远距离传导中获取的。换句话说,就算现在离开地心几千里,他和地核之间那条还在。
两人同时看了一眼休息舱的方向。
林野依然躺着。
呼吸平稳。
但右手食指每隔十几秒会无意识地蜷曲一下。
像是还在感知什么。
第十二小时。
潜龙五号突破了地壳的最后一道岩层屏障。
探照灯光束扫过的岩壁颜色,从深黑渐变为浅褐。
裂隙里出现了地表的渗水痕迹。
那是地下水的渗透层。
意味着离地面不远了。
老韩把推进功率降到最低。缓慢地贴着地层缝隙向上滑动。
尽量避免对新补焊的裂纹造成额外冲击。
第十四小时十七分。
船头顶开一层薄薄的碎石覆盖层。
外部光线涌入舱内。
是日光。
虽然戈壁午后的阳光被风沙滤成了浑浊的暗黄色。
但那是太阳。
是地表。
是人类熟悉的天光。
潜龙五号从戈壁断裂带的出口缓缓探出船身。
老韩操纵舱体停稳在事先铺设的着陆平台上。
关闭了主推进器。
四野安静。
风沙声模糊而熟悉。
苏清禾打开舱门闩锁。
金属咬合声清脆地弹开。
户外干燥灼热的空气灌入舱内。带着戈壁特有的尘土气息。
她站在舱门口,眯着眼看远处的天际线。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飘。
日光下她的脸色苍白,但表情松弛。
回来了。她轻声说。
老韩爬出来,站在着陆平台上伸了个腰。
后背一阵咔咔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大地。
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表。
然后抬头对舱内喊了一嗓子:地没再震了。
唐冉的车队在地震频次降到日均十一次之后,就提前从基地出发了。
此刻正沿着戈壁的简易公路朝着陆点飞驰。
潜龙五号的应急信标发射的信号,被地面接收站捕获后,整个深地探测中心的指挥大厅爆出了持续将近半分钟的欢呼声。
王启明坐在指挥席上。
摘了眼镜。
用拇指擦了擦镜片。
重新戴好。
然后拿起内部电话说了句:救护组出发。
全员撤离舱体后,医疗队在现场做了初步检查。
老韩的右耳因长时间暴露在舱体共振中,出现了轻度听力损伤。
苏清禾后背的灼伤需要换药三到四次。
唐冉除了睡眠不足之外,一切正常。
林野被担架抬出来的时候,医护人员的仪器显示他一切生理指标正常。
但他本人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担架经过老韩身边的时候,老韩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
林野的眉眼是平静的。呼吸均匀绵长。嘴角甚至微微上翘了一点。
像做了个好梦。
老韩没有拦担架。
只是伸手把盖在林野身上的毯子角掖了掖。
转身去找潜龙五号的维护清单了。
但当夜九点。
苏清禾坐在基地医疗室的走廊里翻看白天收集的全球地质简报。
她的手指停在一条消息上。
消息来自国际地震中心。
发布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二分。
潜龙五号返航后约两小时。
内容标题写着:太平洋板块西缘监测到持续低幅震动衰减趋势,近百年首见。
她往下翻。
更多的简报条目逐行刷过。
环太平洋带的浅层地震频次,已从峰值时段的日均一百二十次降到了七次。
冰岛火山监测站报告地热异常回落至正常波动区间。
东非裂谷带的新生裂缝在当日午后停止扩张。部分小裂缝甚至观测到了收缩迹象。
地球的地壳应力正在全线释放。
地脉意识的重置操作,在地表层面显出了效果。
苏清禾合上平板。
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
是唐冉端了两杯咖啡小跑过来。
把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你也该歇会儿了。
苏清禾接过杯子:等林野醒了再说。
唐冉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医生说他身体没问题,就是深度休眠。你猜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但我觉得不会太久。
话音未落。
病房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声。
那声咳嗽把走廊里两杯咖啡都震得晃了一下。
唐冉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
瞪大眼睛回头去看病房门,压低嗓门喊了一声:听见了?
苏清禾已经站起来了。
咖啡杯搁在长椅扶手上。
杯底在金属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她推门的动作没有犹豫。
掌心贴上门板的时候,指节泛白。
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
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医疗监测仪器的屏幕在暗处泛着幽蓝。
心率曲线平稳地跳动着。
林野躺在病床上。
眼睛睁着。
但视线没有焦点,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侧过头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清禾走过去。
弯腰凑近了看他。
林野的眼神从涣散逐渐聚拢。
对焦在她的脸上。
过了几秒钟,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很浅,但的确是笑。
……苏工。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
苏清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伸手按了一下床头呼叫铃。
她没说话。
只是把手掌覆在林野搁在被子外头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凉得吓人。
指尖微微发僵。
你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苏清禾终于开口,嗓音压得很稳,身体指标全正常,就是醒不过来。
林野眨了眨眼。
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咽唾沫但嗓子太干:
唐冉第二杯咖啡扔在走廊里。
冲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瓶没拧盖的矿泉水。
林野半靠着床头喝完半瓶水,才算是把气儿喘匀了。
他的目光从苏清禾脸上移到唐冉脸上。再移到病房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医疗人员脸上。
最后落回来。
地表,他说,什么情况了。
苏清禾把平板上的全球地质简报翻出来。
递到他眼前。
林野的视线一行行扫下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他看到太平洋板块西缘的震动衰减那条数据时,手指顿住了。
全降下来了。林野说。
嗓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带着一种确认式的平静。
苏清禾点头:你在地心做的那个重置,把全球地壳应力全释放了。现在所有监测站的数据都在回落。有些地方甚至恢复到本底值。
林野把平板还给她。
靠回枕头上。
闭了会儿眼。
唐冉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脚。
双手叉在胸前,脸上一副等你交代的表情。
地底下到底是什么?唐冉问。
林野没睁眼:一个活的系统。老的那种,比我们人类早很多很多。
你管它叫系统?
我只能用这个词。林野睁开眼,偏头看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戈壁的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的黑布。
唯一的光是基地外围的照明灯。
黄澄澄地照着砂石地面。
它有自己的意识,但不是咱们理解的那种。它更像是整颗行星的神经。地壳是皮,岩浆是血,地核是心脏。它知道自己在哪儿,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苏清禾靠在窗台边,双臂抱在胸前。
夜灯的光在她侧脸上描出一道轮廓。
你在裂隙里跟它建立连接的时候,她说,我们测到你和它之间有持续的远距离能流传导。回程的时候那个数据一直在涨。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五指摊开又握拢。
指关节活动自如。
我能感觉到。现在也能,只要我不刻意去屏蔽。
什么感觉?唐冉凑近了一点。
林野想了想:像一根线拴在肚脐眼上。线的另一头往地底下无限延伸,不知道有多深。有时候那根线会绷紧一下,然后就有东西顺着线爬上来的感觉。不疼,就是……胀。
唐冉缩了缩脖子。听着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