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另一种智慧——我个人倾向于谨慎保守。但我要告诉各位一件事:如果真有另一种智慧,它待在地核里四十六亿年了,如果它对人类有恶意,我们根本活不到今天。
你们觉得它等了四十六亿年就为了等到我们发明互联网之后发条微博吓唬你?
这话说得轻巧,台下又笑了几声,但笑声里带着某种被安抚之后的松弛感。那个主播张了张嘴,没再追问。
发布会持续了四十三分钟。
林野回答了十四个问题,每一个都直接、简洁、没有专业术语的堆砌,不兜圈子也不绕弯子。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各位回去可以转告你们的朋友和家人——地球没想吃了谁。它只是一颗星球,活了很久很久。人类现在知道了它的存在,仅此而已。
发布会结束后,林野从侧门离开会场。
走廊尽头苏清禾靠在墙边等他,手里拿着平板,表情比上午松弛了不少。
舆情曲线下来了。她说。
你讲完之后地球是活的那条热搜的热度降了二十个百分点,取而代之的是地球免疫系统别自己吓自己这两个话题。转评区里很多人开始自发科普你讲的比喻。
暂时的。林野说。
恐慌是一波一波的。第一波过去了,第二波可能换个角度来。比如有人会质疑凭什么你来替地球说话,也有人会造谣说他们隐瞒了真相对我们有威胁的东西
苏清禾把平板翻过来给他看搜索趋势:你看这个——地核能量感应符的搜索量在你讲话之后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但林野是谁的搜索量上涨了八百倍。你成名人了。
我不需要这个。
你不需要,但公众需要看到一个具体的、有正常语气的人来告诉他们。专家说数据自洽,你说它没想吃了你,效果差了十倍。
苏清禾把平板收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肘:走了,回去复盘。舆情组那边还在盯实时数据。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戈壁傍晚的风开始转凉了,日头西沉,天边烧成一层橙红色的薄烙。苏清禾走在林野左手边,忽然偏过头看着他:你在地核里的时候,那个银灰色的光,它跟你说了什么?除了那些技术性的东西。
林野走路的步子没停。太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成瘦长的一条往东边伸去。
它最后说了句话。林野说。
我当时记着但一直没跟人说。
什么?
人类的恐惧是算法之外的变量。
林野转过头看了苏清禾一眼:我当时没懂。今天懂了。
苏清禾脚步慢了一拍。
她看着林野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从地核深处带回来的东西可能比所有人都以为的要多得多。那块银灰色光点把某种理解嵌进了他的底层逻辑里,他讲恐惧是算法之外的变量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她快步跟上去,什么也没再问。
回到基地已经是晚饭时间。
餐厅里人比平时少,大部分组员还在各个工位上盯监测数据和舆情反馈。林野端了碗面条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唐冉端着自己的饭盆挤过来坐下。
林哥,你火了。唐冉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看这个博主。你今天发布会那句等了四十六亿年就为了发条微博吓唬你被做成了梗图,转发三十万了。评论区都在说格局打开了地核老哥太佛系了
林野扒了口面条,含糊地了一声。
但我也盯到一些不好的。唐冉收回手机翻了几页。
有人在带节奏说你是被地核洗脑的人,还有更过分的说你已经被地核意识寄生控制了,今天发布会是替来给人类打预防针的。
这种阴谋论在几个小众论坛里传播密度很高,发帖账号大部分是新注册的,IP来源分散。
林野放下筷子:来源有规律吗?
唐冉调出后台数据给他看:你看这个,十七个活跃账号的发帖时间全部集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内容模板高度一致——先抛一句你们真的信那个人类代言人吗,然后接一段地核文明入侵的剧情式叙述,最后导向需要成立民间监察委员会监督深地中心的建议。
有人想借机搞事。
大概率。或者至少有人想利用公众恐慌期把水搅浑。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舆论场上这种操作成本太低了,只要有十几个账号两台服务器,一晚上就能造出全网都在质疑的假象。
林野把面条碗往旁边推了推,手指在唐冉的平板屏幕上滑动着看那些帖子。他的表情平静,但唐冉注意到他的拇指在某一页停下来反复划了两遍。
怎么了?唐冉问。
这个帖子里提到的地核文明入侵的细节。林野把平板转过来指给唐冉看。
有一部分跟我在地脉意识的信息流里看到的片段结构有相似之处。写这个帖子的人不可能看过那些数据。
唐冉的后背顿时绷直了: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我看错了,纯巧合。另一种是有人拿到了我们内部数据的外泄部分,或者有人也到了某种东西。
林野把平板还给唐冉,重新端起面碗,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查一下这些账号背后的物理位置。查仔细。
我连夜做。唐冉端起饭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哥,你觉得真有第二个人能听到地脉信号?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餐厅的顶灯照在他侧脸上,他扒了口面条嚼了半天咽下去,然后说:我不知道。但如果有,那这个人藏了多久、想做什么,比地核本身是不是活的更让人睡不着觉。
唐冉咽了口唾沫,端着饭盆快步走出了餐厅。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发出轻微的液压声。
林野独自坐在卡座里,把碗里剩下的面条一口一口吃完。
碗见了底之后他端着去洗碗池冲干净,放回消毒柜里,然后站在餐厅窗户前朝外看。
戈壁的夜空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银河横亘头顶,稀薄而壮阔。他伸手贴在玻璃上,感受到窗外传导进来的凉意,以及更深更远处地底那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的搏动。
它还在。
无论外面的世界怎么恐慌、怎么曲解、怎么造谣。它还在。
他放下手,转身往监控中心走去。
夜还长,唐冉的数据追踪至少还要几个小时才有结果。在那之前,他能做的事情就是把第二天要更新的数据看一遍,把所有可能被曲解的漏洞提前堵上。
走廊的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他的脚步在空旷的通道里发出均匀的回响。
他知道自己还会再下去。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地脉意识的脉动在召唤他,像老朋友在另一头等着他回信。
而眼下,他得先帮这个世界消化它刚刚得知的那件事——一件它存在了四十六亿年却从未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窗口外面,戈壁深处有风卷过沙砾,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像是大地在夜里叹了口气,又像是它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呼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