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后，林野没走媒体通道。
从后台直接拐进了设备库房。
唐冉追过来的时候，他正蹲在一排服务器机柜跟前，用一根测试线连着自己的便携终端。
屏幕上的命令行飞快滚动。
“你刚才说的‘归位操作’四个字够自媒体炒半个月了。”唐冉靠门框上，抱着胳膊。
“罗琪那边截到的舆情，已经有账号开始编‘地下城秘密武器’的剧本了。”
林野头没抬。
“让他们炒。数据全放出来之后，任何剧本都跑不过原始记录。”
他说的是凌晨之前要执行的一件事。
深地探测中心决定将潜龙五号从潜入地核到退出浮空裂隙层的全部原始数据、影像记录、波形文件、温度压力时序曲线，以匿名化但完整可验证的形式上传至国家科学数据中心。
对全球科研机构无条件开放下载。
这项决定是苏清禾在会上拍板的。
评审组内部其实有分歧，有三位院士认为核心数据涉及国家安全风险，不应该完全开放。
但苏清禾拿出的理由让反对者没法反驳。
地脉意识编码信号如果只掌握在单一国家的少数人手里，反而会催生更多阴谋论和恐慌。
公开，是最快消解谣言的方法。
当天下午五点整，数据包上线。
大小总共四百三十七个TB，光索引目录就排了六屏。
全球四十三个地学研究所、十五个天文物理实验室、七个跨学科认知科学团队同步开始下载。
到晚上八点，第一个独立验证结果就出来了。
德国马普所的计算地球物理团队用自己的算法重新处理了潜龙五号的波形数据。
在信噪比完全不同的解析框架下，依然提取出了那组结构化脉冲序列。
负责人给苏清禾发了封邮件，只有两行。
你们的信号不是设备伪影。
我们复仇了。
这条消息被苏清禾截图转发到工作群之后，整个深地探测中心的行政走廊上第一次响起欢呼声。
但外面的世界更乱。
金融市场的资源类股票在第三天总算稳住了。
因为林野在发布会里明确说过“平衡已经调回”，矿产和能源板块反而因为“地壳稳定性可预期”这个判断出现了小幅回升。
真正失控的是社交媒体。
数据公开之后，全球各地的独立研究者、民间科学家、地质爱好者、科幻迷、末世论者一起涌进来。
把四百多个TB的原始记录拆成了无数碎片。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碎片里读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有个澳大利亚的地质博主截取了浮空裂隙层某一段的视觉影像，把其中一帧的暗纹放大之后声称看到了“类似神经元突触的结构”。
这条推文被转发了十四万次。
日本的某个视频博主把地脉意识脉冲信号的频谱图转成音频之后播放，配上阴沉的背景音乐，制作了一期“聆听地球心跳”的特辑。
油管播放量一夜破千万。
罗琪把舆情分类报告送到林野桌上的时候，上面标了七种主流叙事走向。
“活体地球论”占三成五。
“古代文明预知论”占两成。
“政府隐瞒多年终于被迫公开论”占一成五。
“科幻作品变成现实论”占一成。
“宗教转译论”占一成。
剩下百分之五是各种无法归类的边角料。
“好消息是纯粹的恐慌性撤离新闻下去了，”罗琪翻了翻后几页，“坏消息是被替换上来的东西更离谱。”
“有教会开始组织‘地球祈祷日’，时间定在下周日，预估全球参与人数可能过亿。”
苏清禾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她看了罗琪的报告，没说话，走到林野旁边盯着他的终端屏幕。
屏幕上是一段重新处理过的地核边界液态光介质影像。
她把播放速度降到零点一倍，一帧一帧地看。
“你注意到没有，”她忽然说，“重置之后，光介质的流动模式变了。”
林野凑近屏幕。
画面里那些液态光介质在重置操作前呈现的是一种类似紊流的随机涌动。
而现在，虽然仍然是动态的，但涌动中出现了某种定向性。
像河流从泛滥改成了循着河道走。
“所以它的自我修复是分阶段的，”苏清禾把茶杯下下，“能量归位是第一阶段。”
“现在它正在重新建立内部的循环秩序。如果这个秩序完全恢复，可能会产生我们还没观测到的后续效应。”
“正面还是负面？”
“不知道。”苏清禾老实说。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现在比我们刚到的时候稳定得多。姜院士说对了，这不是推翻，是补全。补全的东西当然需要时间磨合。”
林野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明天安排一次网络公开答疑，”他说，“我在线，不限时长，问到没人问为止。”
“你一个人？”
“你陪着我。”
苏清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走出去了。
唐冉在后面小声嘀咕：“她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罗琪也小声回：“苏总那个表情翻译成普通话就是‘行吧陪你一次’。”
林野把椅子转回来：“你俩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次日上午十点，国家科学传播中心的直播间开放了公开答疑通道。
没有预设问题，没有筛选，任何账号都可以直接连麦提问。
林野和苏清禾并排坐在镜头前，身后是一块智能白板。
林野手里攥着触控笔准备随时画示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