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连麦进来的是一位在智利的天文台研究员,问的是“地核信号是否有周期性”。
林野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把潜龙五号多次潜入的脉冲记录标上去。
“目前观测到的信号峰值间隔存在规律性波动,但样本量还不够判定是否为严格周期。我们正在部署新的被动监测阵列。”
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位美国的地质学研究生,问得很细。
液态光介质的能量密度是多少量级,人类有没有可能利用。
林野和白板之间往返了将近十分钟,画了七张不同的计算草稿。
最后结论是“利用暂且不谈,先看懂再说”。
第三个连麦进来时画面一卡。
信号稳定之后,对面的老年男性穿着深灰色毛衣,背景是一面堆满书的墙。
姜院士。
林野怔了怔,苏清禾在镜头外的桌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不提问,”姜院士的声音很平静,带着点笑。
“我来跟直播间所有观众说两句话。”
“我是搞古地磁的,从一九七三年入行到现在,在岩石生磁里翻了一辈子地球老账。”
“我跟大家保证,深地探测中心公开的这些数据,每一帧我都带着团队核验过了,确凿无误。”
“地球的内部能量体系是一个自然事实,就像太阳发光、海水潮汐一样自然。”
“事实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拒绝理解事实。”
“我希望大家保持好奇,别保持恐惧。”
姜院士说完就退出了连麦。
直播间评论区瞬时间涌入了铺天盖地的弹幕,密密麻麻叠到遮住了画面。
“姜老都站台了。”
“古地磁泰斗说没问题那就是真没问题。”
“我开始觉得这事儿挺酷的。”
“地球活着的说法比‘死球’带劲多了好吗?”
第四到第二十三个问题分别来自中国、英国、俄罗斯、印度、南非、巴西的科研人员和普通网民。
林野和苏清禾轮换着答,中间休息过两次,每次三分钟去喝水。
到下午两点半,直播间累计观看人次突破一亿两千万,提问总数超过九千条。
最后一个连麦是一位自称初中生的女孩,声音紧张得发颤。
“请问……地球如果真的是活的,那它会有自己的意识吗?”
“它会……讨厌人类吗?”
苏清禾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放轻了。
“我们目前观测到的‘意识’更像是系统层面的反馈机制,跟你我脑子里那种意识不完全是一回事。”
“至于讨厌不讨厌——它在我们重置操作之前表现出的是‘过载后的应激反应’,在我们做完归位之后表现出的是‘趋向于稳定运行’。”
“这不是讨厌或者喜欢,是物理层面的响应。”
“如果你的空调坏了把你热得满头汗,你修好它之后它正常出冷风,你说空调喜不喜欢你?”
女孩在对面笑了,声音不再抖了。
她说了句“我明白了,谢谢老师”就挂断了。
直播间切回待机画面的时候,苏清禾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下去,闭了闭眼睛。
林野在旁边收拾白板上的画痕,擦着擦着忽然停下动作。
“你刚刚那个空调的比喻,被截出去会传得很广。”
“传就传。”苏清禾没睁眼,“反正比‘地球之怒’之类的好。”
那天深夜,林野独自回到深地探测中心的地下监控室。
值班的技术员看到他就让开了控制台的位置。
他调出地核监测阵列的最新数据流,把时间轴拉到当前。
那条代表地脉意识脉冲的波形线正在安静地、规律地跳动着。
频率比初次发现时稍微慢了一点,但振幅异常平稳。
他盯着波形看了很久,然后把画面缩放到更宏观的时间尺度。
从潜龙五号首次探测到信号的那一刻到今天,全部记录叠在一张图上。
整段波形的轮廓开始呈现出一种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特征。
如果把时间轴压缩到以天为单位,那些看似随机的脉冲尖峰在宏观形态上勾勒出了一条平滑的包络线。
那条线的形状——
他放大了一部分曲线,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那条包络线在重置操作完成之后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拐点。
从上升急转成了平缓衰减,衰减的速度均匀得像被某种预设的程序控制着。
他把旁边的电话拿起来拨了苏清禾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苏清禾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出什么事了?”
“你过来看个东西。”他说。
“咱们之前的数据分析漏了一层——全时间尺度的宏观包络曲线。这条线的衰减规律,是人为写出来的那种精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窸窸窣窣起床穿外套的声音。
“五分钟到。”
林野挂断电话后重新看向屏幕。
那条平滑衰减的包络线在他眼前继续安静地移动着。
每一秒都精确地延续着上一秒的走向,不多不少。
他在想一个他原本没打算在这个阶段公开的问题。
如果地核能量系统的重置操作是“归位”,而归位后它表现出了程序式的精密衰减。
那么——这套程序是什么时候被写进去的?
是地球自己写的。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面前的波形安静地跳动着。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像是完全不在意。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画面里那条线的尾巴还在慢慢地、毫不动摇地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