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万国宫第三会议厅的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透亮。
王启明站在讲席前面,左手按着翻页器,右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示意重点。
台下坐着来自四十七个国家的代表。
前排是各国地质调查局的负责人,后排是航天局和物理研究所的技术官员。
翻译耳机里同时传着英法俄阿四种语言的同声传译,声音叠在一起像远方的闷雷。
“潜龙五号执行重置操作时的实时数据流,我建议作为联盟的第一批共享基准数据。”
王启明把幻灯片切到一张曲线图。
“纵轴是地核外核边界的径向位移量,单位微米。横轴是操作时间轴。”
“我们观察到在操作后第十二小时出现了一次持续四十分钟的周期性振荡,周期大概三点七分钟。”
“这个信号在全球其他七个深部台阵的记录里都存在。”
他翻开下一页,是一张热力图。
紫到红的色阶标着全球地热通量的变化幅度。
“中国华北台阵、美国黄石台阵、日本东北台阵、冰岛台阵都在同一时段记录到了相同的振荡模式。”
“这说明什么?说明地核调整不是局部事件,而是全球同步的。”
“你们手里的数据如果够全,就能看到同样的东西。”
挪威代表第一个举手。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声音刺耳。
“王先生,你给出的振荡频率三点七分钟,和我们格陵兰冰盖下地磁台站记录到的瞬变电磁信号,在时域上拟合度有多少?”
“百分之九十七点二。”王启明立刻回答。
“我私下算过,用了四个不同的互相关算法。”
“你们回去用自己的算法跑一遍,结果不会有太大出入。”
挪威代表坐下,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旁边的冰岛代表侧过身和他低语,两个人凑在屏幕前比划了一阵。
俄罗斯代表紧接着开口。
他的英语带很重的卷舌音,但吐字异常清晰。
“深部数据共享没问题,俄罗斯境内的十三个超深井台站可以全部接入联盟平台。”
“但我想问的是,共享之后谁管理?谁有权调用?谁来决定什么时候启动应急响应?”
“这些程序问题不先谈好,技术协议就是一张纸。”
王启明看了一眼坐在侧席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科学部门主任。
对方朝他微微点头。
他把讲席上的话筒往上推了推。
“管理架构在会议第二天议程里,今天先敲定数据格式和传输协议的标准。”
“技术问题不解决,管理架构就是空架子。”
他关掉幻灯片,打开一个纯文本界面,上面列着十二项标准。
“台站坐标统一用WGS84椭球和EGM2008大地水准面。”
“时间点用UTC,精度到毫秒。”
“采样率至少每秒一次。”
“数据传输加密用量子安全密钥分发,我带了设备样品,会后可以演示。”
这些东西听着枯燥。
但坐在后排的技术官员们手里的笔没停过。
他们知道这些标准一旦确立,以后全世界所有深部探测的数据都能放在同一个坐标系里对比。
以前因为格式不统一导致的误判会少一大半。
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一点,中间没有休息。
王启明在会议间隙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啃三明治。
苏清禾打了个电话过来,他接起的时候嘴里还嚼着面包。
“那边进度怎么样?”苏清禾的声音背后有键盘敲击声。
“数据标准基本定了,四十七个国家全签。”
“管理架构明天开始吵,俄罗斯想搞轮值主席国,美国坚持要设常设秘书处,法国在中间打圆场。”
“估计得吵两天。”
他咽下面包,喝了一口矿泉水。
“你那边的资金链查得怎么样了?”
“七层嵌套架构。”
“赵振邦名字下面那些公司和基金,第一层是壳,第二层是代持,第三层开始用离岸信托。”
“我和李墨顺着资金流水往上捋,最后落到三个方向。”
“新加坡一家主权基金的分账账户、开曼一个家族办公室、还有迪拜一个大宗商品交易集团的子账户。”
王启明把三明治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
“三个方向之间有交叉持股吗?”
“有。开曼那个家族办公室和迪拜的子账户之间有一笔五千万美元的过桥贷款。”
“借款日期是赵振邦被逮捕前一周。”
“我怀疑那是他们收到风声之后转移的应急资金。”
“能冻吗?”
“证据链条还差一个环节。”
“我们却直接证明这些钱用于窃取地核能量技术的那笔转账记录。”
“转账流水上写的是技术服务费,签收方是香港一家空壳咨询公司。”
“林野之前探测到的那几个异常钻探点,勘探设备采购合同签字人就是这家咨询公司的法人。”
王启明沉默了几秒。
“查那个法人的真实身份。”
“空壳公司不空壳人,他一定背后有人。”
“在查了。”
“李墨从工商注册资料里翻出来一个股东变更记录,去年十一月股东从英国人换成马来西亚人。”
“但这个马来西亚人的护照号在我们系统里查不到出入境记录。”
苏清禾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大概率是伪造身份。”
“他们用假人做股东,真人在幕后遥控。”
王启明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林野知道这些吗?”
“知道。他昨天晚上下了一趟地核,回来之后说那边最近多了些奇怪的扰动。”
“方向从地表几个特定区域指向内核。”
“他说那些扰动不是自然产生的,像是有人在故意敲打地核的某些节点,试探它的响应模式。”
“具体是哪几个区域?”
“南非的姆波尼格金矿深井、美国加州索尔顿湖地热田、日本东北的釜石矿山。”
“还有一个,是我们自己的四川甘孜一个废弃锂矿。”
“林野说最后这个最让他不舒服,因为离我们基地直线距离只有四百公里。”
王启明的表情冷了下来。
“他们在国内也有动作?”
“甘孜那个锂矿的采矿权去年被一家四川本地矿业公司买走了。”
“工商信息显示那家公司注册资本三千万,实缴零,法人是个本地农民。”
“但这家公司的水费电费缴纳记录,按那个矿区的产能算,根本对不上。”
“一个月用了一百多万的水电,矿区却是废弃状态。”
“那水用来干什么的?只有一种可能——降温,给深部钻探设备降温。”
王启明看了看手表,下午的会议还有二十分钟开始。
“你把这些整理成简报,加密发到联盟秘书处的安全邮箱。”
“注明中文原件和英文译本都附上。”
“我在这里直接提交给召集人,从国际层面把这事摆上台面。”
“你确定要在这个时间点公开?”苏清禾的声音谨慎起来。
“联盟刚刚成立,数据协议还没捂热,你直接往里扔一个有不明主体正在非法深钻的信息,可能会把会议议程冲垮。”
“冲垮也比装没事发生好。”
王启明站起来往会议厅方向走。
“他们已经动了甘孜的矿区,下一步可能就是直接往地核里送东西。”
“我在会上公开提出来,至少能把这个问题从中国国内案件升级成全球安全议题。”
“到时候谁想包庇都不好使。”
他挂断电话走进会议厅的时候,美国代表正在讲台上对着投影屏幕讲他们黄石台阵的升级计划。
王启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面前的平板屏幕亮着,他打开了苏清禾刚发来的简报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然后按下“转发”键,收件人填的是联盟秘书处公用地址和教科文组织科学部门主任的私人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