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议程表上排的是数据传输协议的第三轮磋商。
王启明等到美国代表讲完之后举了手。
召集人坐在主席台中间,戴着同声传译耳麦,看到他举手后点了下头。
“抱歉打断流程。”
王启明站起来的时候,全场目光聚过来。
“在继续讨论数据协议之前,我需要向联盟通报一项重大安全威胁。”
他把简报的内容用最简洁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非法深部钻探活动在多个国家的废弃矿区被发现。
钻探区域指向地核能量调控节点的地表映射位置。
涉事资金链部分已经查清源头,但幕后的实际操作者仍不完全确定。
他说完之后,会场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挪威代表第一个发声:“挪威境内有类似情况吗?”
“目前没有。”王启明说,“但这不代表不会有。”
“这些钻探点的选取依据的是地核节点地图,而那幅地图——”
他停顿了一下。
“那幅地图只有参与潜龙五号项目的核心技术人员掌握。它被泄露了。”
会场温度像是突然降了几度。
各国代表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从各个角落汇成一片嗡嗡的杂音。
日本代表和韩国代表隔着两排座位互相递纸条。
美国代表的脸色变化最明显,他低下头快速操作手机,像是在发信息出去。
召集人敲了敲话筒。
“大家安静。王先生,你的意思是潜龙五号的技术档案已经外流?”
“部分外流。”
“核心的操作算法和密钥参数没有泄露,但地核能量节点的空间坐标图——那本身是观测数据,不是技术秘密——被某个中间人截取并传递给了第三方。”
“我们正在溯源。但提醒各位注意,你们国家境内的废弃矿区和深井如果恰好坐落在某些特定坐标上,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当天傍晚,联盟紧急通过了第一号决议。
所有签约国在四十八小时内对本国土范围内的超深井、废弃矿区和深层地热开发点进行初步排查。
发现异常钻探活动的立即上报并启动现场封锁。
这个决议没有约束力。
但四十七个国家里的三十九个当场表示会执行,剩下八个说需要国内审批流程。
林野在基地的指挥厅里看到了决议全文转发过来的副本。
苏清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半杯冷掉的咖啡。
“你觉得这个决议能拦住他们吗?”苏清禾问。
“拦不住。”林野说。
“但能让他们慢下来。慢下来就有窗口期。”
他把大屏幕切到全球深部台阵的实时监控画面。
每一行字符代表一个台站的当前数据状态。
他快速扫了一遍数字,然后手指停在甘孜站的那一行。
“又动了。”
苏清禾凑过来看。
甘孜站的深部地震仪数据流在最近二十分钟里出现了一组振幅异常的信号。
频率特征和自然地震完全不同。
是周期性的重复波形,像某种机械装置在固定频率下反复触发。
“这是深钻设备运行时的机械振动。”
林野的手指在屏幕上沿着波形划了一道。
“深度应该已经超过六千米了。”
“他们六千米钻了多久?上次监测到信号是四天前,那时候才三千米。”
“四天时间推进了三千米,平均每天七百五十米。”
“这个速度只有在岩层性质极好的前提下才能做到。”
“他们选对了位置。”苏清禾声音发紧。
“甘孜那个矿区正好在一个岩性均一的花岗岩体上面,几乎没有断层破碎带。”
林野盯着波形看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地核深处那团银灰色的光,它现在处于一种微妙的警觉状态。
远距离的扰动不再是试探性的戳碰,变成了持续性的敲击。
频率固定,强度逐渐加大。
就像有人在一栋大楼的地下室用锤子一下一下凿承重墙。
现在还没凿穿,但节奏和方向都说明对方知道承重墙在哪里。
“联盟的排查要多久能覆盖到甘孜?”他问。
“按照刚才的决议,各国自行组织排查。”
“国内这边,自然资源部已经在调配无人机和地面巡检队了。”
“但甘孜那个矿区地处高原,道路条件差,最快也得三天才能到现场。”
“三天。”
林野靠着指挥台,看着屏幕上规律跳动的波形。
每一声振动都从甘孜地下的六千米深处传上来。
穿过岩层、穿过地壳、穿过地幔的顶部,最后抵达地核外缘。
那些振动碰到了银灰色光的表面,然后弹回来,被地面的仪器捕捉到。
整个过程就像一个盲人拿着棍子到处敲,从回声里判断物体的形状和距离。
但问题在于,对方敲的不是墙壁,是地基。
“通知四川分局,让他们把甘孜矿区周边二十公里内的交通干道全部设卡。”
“以地质灾害隐患点的名义,不需要提深钻的事。”
“然后你帮我接王启明的卫星电话。他那边现在是凌晨,但他得知道这个进展。”
苏清禾拨号的时候,林野转身走到窗边。
基地外面的戈壁滩上挂着刚升起来的月亮,清冷的光铺在碎石地面上。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沉到地核方向,感受那些远处来的敲击。
敲击还在继续。
但林野这一次多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在敲击的间隙里,有另一种更微弱、更隐蔽的脉冲信号。
它不来自甘孜那个方向,而是来自另一个坐标。
太平洋中间,马里亚纳海沟附近的某个深潜器监测浮标。
那个信号静悄悄的,频率只有甘孜钻探信号的三分之一。
像是贴在地球的外皮上听针,用极低的功率悄悄记录着地核回波。
“他们不止一个点。”林野睁开眼。
“甘孜是明的,水下还有一个暗的。”
苏清禾的电话接通了,她把卫星电话递过来。
林野接起的时候听到王启明疲惫但清醒的声音:“说吧。”
“你明天在会上再补一条。”林野的声音没有起伏。
“非法钻探的监测节点不止陆地,海底也有。”
“让联盟把深海潜标和海底地震仪也纳入排查范围。”
“他们有可能在太平洋底下打洞。”
他把话筒拿开一点,朝苏清禾说了句,“把马里亚纳浮标的坐标发给启明。”
然后他重新对着话筒说:
“如果他们同时在陆地和海底两个点对地核施加压力,地核的响应模式会发生耦合。”
“两个扰动源会互相干涉,产生我们没见过的波形。”
“到时候那团银灰色光的自我保护机制一旦启动,就不是地震频次上升那么简单的事了。”
王启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保护机制启动会怎样?”
林野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指挥厅里显得很轻:
“它会判定地表存在系统性威胁。”
“到时候它做的不是能量归位,是能量移除。”
“把对它有威胁的东西——包括我们在内——从地球表面清理掉。”
月亮升到了戈壁滩的正上方。
指挥厅里的波形屏幕依然在闪烁。
甘孜站的振动信号和马里亚纳浮标的听震脉冲,在地球的曲面上沿着各自的路径向地核深处传播。
两条路径的交汇点下方,那团银灰色的光在黑暗中微微明灭。
像一个刚刚睁开一只眼睛的沉睡者,在判断吵醒它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