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二分。
三辆没挂牌的黑色越野车从深地探测中心后勤通道驶出。
沿省道向西,在第一个岔路口拐进一条废弃的运煤支线。
路面全是坑。
碎石打在底盘上,响得像密集的鼓点。
林野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位。
手里捏着平板,屏幕上跳动着唐冉刚传过来的实时定位图。
鼎成矿业在河西省境内还有两处未登记的采集点。
一处藏在已关停的石膏矿旧硐里。
一处挂在农业合作社名下,伪装成节水灌溉试验田。
唐冉的声音从车载通讯器里传出来。
带着熬夜后那种嘶哑的兴奋。
石膏矿那个点最热闹。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能量转换模块的散热峰值持续了三个小时。抽取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他们在搞压力测试,可能在验证规模化采集的极限阈值。
什么人在现场操作?林野问。
设备日志显示操作员账号关联的是鼎成矿业的技术外包公司。但IP出口绕了四层代理,最终物理地址指向境外一家数据托管中心。他们很小心,现场有人值守,但远程操作的主力大概率不在国内。
苏清禾在后座调出石膏矿的卫星图。
矿区占地不小。
主竖井封了很多年,但卫星影像上能看到井口附近有几道新鲜的车辙。
通往北侧一间翻修过的平房。
平房顶上架着太阳能板和通风管。
从外观判断像是普通值班室。
但通风管的直径和布局明显是为设备散热设计的。
正面闯肯定不行。苏清禾说。
地方派出所都不知道那个矿还在运转。我们的执法权限只在中心授权的探测区域内。跨到矿山上,得走联合执法的流程,至少提前三天报备。
三天以后他们早把设备搬空了。
林野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矿区轮廓。
夜色里,那座废弃的井架像一具巨大的骨架,立在地平线上。
我们不执法,只做技术勘验。唐冉,你能给现场设备发一个中断指令吗?
通讯器里传来唐冉叼着咖啡杯的含混声音。
如果设备在线,我可以通过他们自己的远程维护端口注入一次中断进程。让设备自检程序误判冷却系统故障,自动停机。但这样做他们会立刻发现有人动过手脚。停机之后半小时内肯定会派人来检修。
那就让他们来检修。
林野转头对后座的苏清禾说。
你留一台无人机在井架上方做热成像监控。检修人员什么时候来、几个人、开什么车、从哪个方向进出,全部记录。
然后呢?
然后等他们修好了,再停一次。
苏清禾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
不查封设备,不没收资产。
就在对方操作的关键窗口期反复制造故障。
打乱节奏,逼他们自己暴露更多信息。
每一次停机都需要人员到场处理。
每一次处理都会留下更多的痕迹数据。
车在距离矿区两公里的山坳里停下来。
林野和苏清禾带着四名技术组员徒步接近平房。
每个人背着屏蔽背包,能隔绝方圆十米内的无线信号溢出。
到达平房外墙时,唐冉已经通过远程端口成功植入了中断指令。
设备间里传出一阵尖锐的电子蜂鸣。
随即是冷却泵停转的沉闷落音。
停了。唐冉的声音透着压不住的得意。
模块温度正在爬升,十五分钟后如果无人干预会自动触发过热保护。他们远程端现在肯定在报警。
几个人退到五十米外的废弃运输带掩体后面。
清晨的第一丝光从东边山脊线透过来。
灰蒙蒙的,将平房的轮廓勾出一道冷冽的边。
大约二十分钟后。
一辆银灰色皮卡从矿区南侧土路上开了过来。
驶到平房门口停下。
两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下车。
其中一个拎着工具箱进了设备间。
无人机悬在高空无声拍摄。
热成像画面上,两个人体热源进入设备间。
围绕深地探测仪停留了大约十一分钟。
其间有频繁的肢体动作——拆装、重启、重新校准。
操作结束之后,设备重新启动。
冷却泵恢复正常运转。
电子蜂鸣也消失了。
那两个人回到皮卡上。
没有立刻离开。
坐在车里等了大约五分钟。
像是在监控重启后的设备运行状态。
确定一切正常之后,皮卡调头原路驶离。
记住车牌和两个人的体态特征。林野说。
继续停。
唐冉再次注入中断指令。
这一次冷却泵只正常运转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再度报错停机。
皮卡还没开出矿区外围,又调头折返。
同一组人第二次打开设备间。
这一次他们在里面待了将近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操作员打了通电话。
神情明显比刚才焦虑。
说话时频繁看向周围。
他们在跟上级汇报。苏清禾根据画面读唇语。
说的内容是重复性系统故障,怀疑有外部干扰,建议转移点位
林野点头。
一旦他们开始怀疑有外部干扰,要么会撤离所有设备,要么会加派人手保护采集点。无论哪种,都会让更多信息浮出水面。唐冉,你那边能锁定皮卡的通话记录吗?
四十分钟前已经拿到了通话元数据。
刚才那通电话拨出的号码归属地是境外虚拟运营商。但通话时长和基站切换轨迹能对应出一部物理手机。那部手机在过去一周里出现在省城CBD一栋写字楼附近不下五次。我查了那栋楼的租赁信息,有一整层被一家叫华域地质咨询的公司租了。
又是空壳。
空了三年。但水电费每个月都有人交。
林野把这条线索记在平板的备忘录里。
清晨的风从矿区吹过来。
带着锈蚀金属和潮湿地层混合的古怪气味。
平房里的设备还在运转。
但唐冉已经通过中断指令让它以每四十分钟一次的频率持续报错。
对方的技术人员第三次赶到时换了一辆黑色SUV。
车上下来三个人。
其中一个明显不是前两次来的工装操作员。
穿便装,戴眼镜。
下车时手里攥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进门之后直接连接设备的诊断接口做深度排查。
他的操作级别比前两个人高。唐冉实时监控着设备端的响应日志。
他在刷固件,完全覆盖现有的控制系统。我注入的中断指令会被清掉。他要重新部署底层代码了。
需要多久?
专业人手操,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刷完以后这个点就变成铁板一块了,我再也进不去。
林野看了一眼时间。
从凌晨四点到现在的六点四十七分。
三次停机、三次检修。
前后耗费了对方接近三个小时的操作窗口。
这三个小时里,其余六处异常点位中至少有一处因为设备人员的调配而中断了采集活动。
够了。林野说。
放他们刷固件。我们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