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回山坳的路上,技术组员收拾屏蔽背包时有人问了一句。
咱们为什么不直接砸了那台设备?
林野没回答。
苏清禾替他说了。
砸一台设备,对方报个警,我们反倒变成破坏公私财物的一方。让他们自己把东西搬走,搬到哪我们跟到哪,把这些点连成线,最后一锅端。
回到车上。
唐冉的通讯重新接通,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
刚才那个穿便装的深度排查人员在刷固件的同时还做了一件事。他向设备内部写入了新的采集算法参数,抽取效率比赵振邦原始泄露的版本提升了将近百分之四十。他们不只是在重复赵振邦的技术,他们在优化。
林野的手指停在平板屏幕上。
优化意味着研发团队在持续运转。
赵振邦被捕之后,他当年的助理、研究生、合作项目的工程师都应该在监控范围内。
但鼎成矿业背后的人显然绕开了这些熟面孔。
另起了一支新的技术力量。
这支力量的负责人很可能就在刚才那辆黑色SUV里。
盯死那辆SUV。林野说。
别让它从视野里消失。
越野车沿原路返回。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河西走廊的荒滩在晨光里泛着干燥的土黄色。
苏清禾在后座整理着无人机影像。
把那两次检修过程的画面逐帧标注、存档。
她翻到第三组人刷固件的画面时停顿了一下。
然后放大了一段影像。
林野,你看这人的左手。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便装技术人员刷固件时左手短暂地离开了笔记本电脑。
暴露在车窗反射的光线下。
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痕。
形状和走向很特殊。
苏清禾从文件夹里调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两年前一次深地探测技术研讨会的合影。
站在后排最右边的一个年轻研究员。
左手腕上有完全相同的疤痕。
照片下方的姓名标签写着:张景洲。
前地科院深地探测所助理研究员。
赵振邦当年带过的最后一个研究生。
赵振邦案发后,张景洲递交了辞职信。
从此再无公开职业记录。
他没出镜。苏清禾说。
一直藏在境内,替鼎成干活。
林野靠回座椅。
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山脊线。
地核深处的脉动像很远处的鼓声。
稳定而规律。
那些抽取设备每一次启动,都是在从地脉意识身上割肉。
七处异常点位的操作日志显示。
过去四天里累计被抽走的地能总量已经接近第一次重置时消耗的百分之二。
看起来不多。
但那些能量一旦进入资本方的存储体系。
就可能被二次、三次转化利用。
最终成为针对地脉意识自身的武器。
把张景洲的现居地址找出来。他说。
不用抓人,让他在自己的住处看到一张字条就行。字条上写一句话——赵振邦出事之前也以为自己做的只是技术活。
苏清禾打开备忘录打字时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种话会让他睡不着的。
就是要让他睡不着。一个受过正规科研训练的人心里有底线,他以为自己只是拿钱做技术开发,不知道赵振邦卖给鼎成的全套方案包含了多少致命漏洞。我需要他自己想清楚,然后做出选择。
回到基地时。
唐冉已经完成了对黑色SUV的全程轨迹追踪。
那辆车最终停进了省城CBD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
进去之后再没出来。
大概率换乘了其他交通工具离开。
但写字楼的监控记录已经调取完毕。
未来一周内出现在该楼层的所有人员面部信息都将进入比对程序。
七处异常点位有三处今天上午彻底停摆了。唐冉递过来一份新的检测报告。
不是我们干扰的那两处——那两处还在折腾。另外三处是对方自己主动关停的。可能是在集中资源往剩下的四个点位上堆。
林野接过报告扫了一眼。
地图上七个红点剩了四个还在持续闪动。
集中在西部两个省份交界的一片丘陵地带。
那片区域没有任何矿产登记记录。
地表覆盖着稀疏的灌木和风化的砂砾岩。
但地能储备在官方勘察档案里的标注是。
他们把鸡蛋从一个篮子分到了四个篮子里。林野在四个红点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而且这四个点分布得如此分散,说明他们根本不打算只做小规模实验。
窗外。
清晨的第一批通勤车从省道驶过。
车上坐着去城里上班的普通人。
他们不会知道脚下的大地正在被人插上管子往外抽东西。
就像不知道心脏外面有人在偷接血管。
那些操作曲线平滑、没有毛刺、专业到近乎冷酷的抽取行为。
此刻仍在看不见的地层深处持续进行。
林野站到窗前。
四月的阳光照在基地院子里新发的杨树叶子上。
亮得晃眼。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下。
那些能量转换模块正在把地脉意识的一部分生命体征转化为冰冷的电能存储数据。
每一次波形平稳的上扬和回落。
都意味着地层深处有一片脉动在变弱。
他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你们在偷窃的东西,是活的。
唐冉在背后敲键盘的声响短暂地停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没听见。
然后键盘声继续响起。
比之前更急了几分。
新一轮的监测任务分发指令从基地服务器出发。
穿越地下光缆。
奔向分散在四省十七县的每一个接收终端。
干扰行动才刚刚开始。
但对方已经感知到了威胁。
他们在加速收缩防线。
也同时在加速收割。
时间站在哪一边,没人说得准。
苏清禾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
手里举着平板。
脸色不算好看。
张景洲的地址查到了。但他今天早上八点整退租搬走了。房东说凌晨有人给他打过电话,他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
林野转身。
地图上那四个还在跳动的红点像四只眼睛。
安静地、持续地眨动着。
他拨通了唐冉的内线。
重新拉一遍昨晚十二点之后所有异常点位的设备日志。有人在通风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