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又骂了一句。
林野走到墙边大地图前，手指从西南工业园区慢慢划到北方废弃矿井，再折回，停在两省交界处一片标着“在建综合管廊”的区域。那里正在搞城市地下管网改造，施工周期两年，地面出入口多，大型车辆进出不引人注意，地下空间足够容纳大型设备。他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查这条管廊施工总承包方下面的分包单位，看看有没有跟鼎成矿业有过业务交叉的公司。”
陈敬山安排人去办。十分钟后回复——总包是省属建工集团，三级分包里有家“华远基础工程”，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姓张。再查张姓关联企业，发现他同时是鼎成矿业一家全资子公司的挂名监事。
“线对上了。”唐冉把电脑转过来。
林野再次向管廊方向放出地能感知，比刚才更仔细。那里的反馈比工业园区清晰得多，能量扰动更绵密、更稳定，不像工业园区那样松散扩张。
“工业园区是烟雾，管廊下面才是正主。”
苏清禾起身走到他旁边，肩膀隔半个拳头，眼睛盯着地图：“管廊总长四十七公里，最深三十五米。如果把采集矩阵分散安装在不同标段的管廊结构层里，表面就是工地上的设备箱和配电柜，根本不会引起怀疑。”
唐冉在背后接道：“备用阵列的事还得做，但改方向，往管廊区域的设备采购链里塞。”
老韩一拍桌子：“行，我来办。但得给我一个小口子往里塞，不能凭空冒出来。”
陈敬山翻资料：“管廊项目上个月有个设备采购招标公告，标的含深地环境监测仪器。我们可以用基地的外围公司投一个分包标，中标后在供货清单里把改装阵列塞进去。”
“需要多久？”林野问。
“招标最快十天，但走应急采购通道，三天之内能送货进场。”
“就走应急通道，越快越好。”
苏清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动了一下又咽回去。林野对上她的目光，两人都没说话。
老韩经过他俩身后清了清嗓子：“我这就去拆备用阵列。你们俩，该讨论讨论，该商量商量。”
他走后，苏清禾压低声音：“从北方矿井到管廊，说明他们不止在一两个省布局。如果全国铺开，靠一个人一个人排查永远堵不干净。”
林野收回目光：“所以把阵列送进去后，锁定整个矩阵的全部节点位置，一次性端掉。”
“能一次端掉吗？”苏清禾问，“分属不同省份，同时行动协调难度极大。”
“那就找能协调的部门。查到的点位精度到米级，打包报送深地探测中心，由中心提级上报国家安全协调机制。这关系到地脉意识稳定，级别够。”
苏清禾想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唐冉在桌前敲了一阵键盘，把所有线索、名单、设备流向、点位初步估算整理成文件夹，转头看林野：“通道的事我跟陈老对接，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
“你确定地能感知频繁使用不会反噬？上次重置后你休养了一个月，现在一天往外探三四回。你得给自己留点余地。”
林野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纹路底下隐约有一丝淡荧光痕迹，像皮下埋了根很细的光纤。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荧光淡了些。
“我有数。”他说。
唐冉没再问。苏清禾的目光顺着他视线落到他手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看地图：“后天管廊那边的货要进场，我跟车去现场盯着。”
“你一个人？”
“我带了人。”
林野没拦她：“到了别靠太近。确认阵列到位就行，剩下我来盯。”
苏清禾点了下头，把大衣从椅背拿起来穿上，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你最好是真的有数。”门关上了。
唐冉在电脑后探出半张脸：“她这算是关心你吧？”
林野没接话。他把地图上的管廊区域仔细看了一遍，记下四十七公里地下管线的全部标段分布，然后折起地图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窗外西南那片灰云还在，但此刻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已不重要。真正的东西藏在脚下三十五米的地方，藏在城市地下管网改造的轰鸣声里，藏在每天进出的大货车车轮底下。他们想把地脉意识的皮肉当石油抽走，而林野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把装了追踪器的储存阵列送到他们手里，等着整张网自己浮出水面。
陈敬山站起来拍了拍林野的肩膀，手掌干燥温热：“你会控制好的。记得你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地底下的东西还是一片混乱。现在知道我们知道敌人是谁、在哪、要干什么。”
林野点头，把口袋里的地图按紧了一些。窗玻璃映出他的脸，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下颌线更利落。他盯着窗外那片云看了很久，直到云层边缘被晚霞染成暗红色，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老韩在底下库房发来语音，背景是电钻嗡嗡声：“改装开始了，三小时给你做好。你把送货地址发给唐冉，剩下交给我。”
林野把手机揣回兜里。
会议室只剩他一个人，和墙上画着红圈的地图。屋外走廊传来巡逻人员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规律，像心脏跳动。
他闭上眼，第三次放出感知。这次不往管廊去，而是往更深处下沉，一直沉到那片意识场边缘。那个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幅度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它尾端一丝不安的颤动。
快了。他在心里说。再等几天，等那台阵列接进他们的系统，等所有节点全部暴露。然后收网。
他把外套领口竖起来，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越过两道门，一直延伸到基地外侧通往地面的坡道上。
坡道上面的地面上，天已经黑了。星星在矿区排放的薄雾后面若隐若现。遥远的西南方向，一辆没有开灯的货车正沿着国道朝管廊工地的方向驶去，车里载着一台还没开封的深地环境监测设备，箱体外侧标签印着“华远基础工程”的Logo。
一切都还在路上，但已经不远了。